“隻有我一人回到媽媽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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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看着這些德國人,一邊放聲大哭:‘你們的媽媽真是瞎了眼,她們怎麼肯把你們這樣的人放出來打仗啊!’戰争,就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事。

    你可以寫的男人打仗故事難道還少嗎?” “不對……我就是證人,不對!我們都記得戰争爆發後頭幾個月的慘狀:空軍的飛機全都被消滅在地面上,我們的坦克就像火柴盒一樣燃燒。

    槍支都是又老又舊,幾百萬官兵被俘虜。

    幾百萬啊!隻有一個半月,希特勒就打到了莫斯科城下。

    教授都被征兵打仗了,老教授們!而姑娘們自願地沖到了前線,膽小鬼是不會自己上去的。

    這都是勇敢的、非凡的女孩子。

    有統計數據顯示:前線醫務人員的傷亡人數僅僅次于步兵營,高居各軍兵種傷亡率的第二位。

    比如,在步兵中從戰場上把傷員背下來,這意味着怎樣的代價?我現在好好告訴您…… “有一回我們發起了沖鋒,可是被敵人的機槍像割莊稼似的掃倒了一片,一個營就這樣沒有了,全都躺倒在地,但并沒有全部犧牲,有很多人受傷了。

    德國人還在掃射,火力不減。

    這時候,一件讓所有人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突然從戰壕裡躍出一個小姑娘,接着跳出第二個、第三個……她們開始包紮傷員,并把他們往回背。

    一時間,連德國人也驚得呆住了。

    戰鬥一直進行到晚上十點多鐘,女孩子全都負了重傷,但她們每一個人救出了兩三個人之多。

    可是上級給她們的獎賞卻十分吝啬,戰争初期獎章發得不多。

    那時規定,背下傷員的同時還必須帶回傷員的武器。

    進了衛生營,首先要問的是:武器在不在?因為當時我們的武器裝備還不充足。

    不管是步槍、沖鋒槍、機關槍——全都要背回來的。

    1941年曾經發布過關于嘉獎救護人員的281号命令:從戰場上救出十五個重傷員(連同他們的武器一道)者,授予戰鬥獎章,救出二十五人授予紅星勳章,救出四十人授予紅旗勳章,救出八十人授予列甯勳章。

    而我要講述給您聽的是,在戰場上哪怕是救出一個人,都意味着什麼……那是從槍林彈雨下救出來的啊……” “這是當然……我也記得……嗯,是的……有一回我們派偵察兵到一個有德寇駐軍的村莊。

    先去了兩個偵察員……緊接着又派出一個……都沒有回來。

    隊長就叫出我們一個姑娘:‘柳霞,你去吧。

    ’我們把她裝扮得像個牧羊女孩,送她上了大路……怎麼辦?結果會怎樣?男的都被殺了,一個女人可以通過嗎?這事情,是的……不過看到女人手中拿着步槍……” “那女孩回來了嗎?” “我忘了她姓什麼……但我記住了她的名字,柳霞。

    她也犧牲了……那是後來有農民告訴我們的……” “所有人都久久不說話,然後,我們為死者舉起了酒杯。

    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大家談起了斯大林,談到他在戰前如何毀滅了最優秀的指揮幹部和軍事精英,談到殘酷的集體化和1937年肅反、勞改營和流放。

    談到如果沒有1937年,可是能就不會有1941年,我們就不會一直退敗到莫斯科城下。

    但是,待戰争結束後,人們把這些都忘掉了。

    勝利把一切陰暗面都遮蓋了。

    ” “在戰争中有愛情嗎?”我問。

     “在前線的姑娘中,我見過很多美人,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把她們當女性看。

    盡管在我看來,她們都是相當出色的姑娘,但是我們一直把她們當作好朋友看待——是她們把我們從戰場上背回來,救活我們,幫助我們康複。

    我兩次負傷都是她們給背回來的。

    我怎麼能對她們有非分之想呢?難道您能嫁給自己的兄弟嗎?我們那時候都叫她們是小妹妹……” “那戰争過後呢?” “戰争結束了,她們突然顯得那麼需要愛護,柔弱得不行。

    瞧,這是我妻子的照片,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但她對女兵們一直懷有偏見,認為這些女孩子上戰場是為了找情郎,就像浪漫小說裡那些纏綿悱恻的故事那樣。

    雖然在現實中,我們部隊裡确實也有人談過戀愛,但最多的還是純潔無瑕的女孩,很幹淨的姑娘。

    可是戰争結束後……經過了肮髒污濁,經過了虱子滿身,經過了與死神擦肩,誰都想追求美麗和優雅,想找明媚可人的美女……我有一個朋友,在前線被一個姑娘愛上了,按我現在的理解,她就是個大美人,是個護士。

    但他并沒有娶她,退伍後找了另外一個,更加妩媚的。

    但是他和自己的妻子過得并不幸福,還是會經常回想自己的戰地浪漫曲,那段愛情對他來說别有含義。

    他是從前線回來後甩了她的,因為在四年時間裡,他看到的她,總是穿着一雙破靴子和男人棉衣。

    我們總想努力忘卻那場戰争,結果連自己的姑娘們也忘卻了……” “這,當然了……大家那時都還年輕,都想生活得……” 就這樣,整整一夜沒人閉眼,一直聊到天亮…… 走出地鐵站,我立刻就找到了這個靜谧的莫斯科庭院。

    院子裡有兒童滑梯和秋千。

    我一邊往裡面走,一邊想起剛才電話裡那個驚訝的聲音:“您已經來了?這麼快就找到我了?您不去退伍軍人協會确認一下嗎?他們有關于我的所有資料,他們都檢查過的。

    ”我真是很困惑。

    我早先以為,痛苦的經曆會給人自由,使他們變得隻屬于自己,處于個人記憶的保護中。

    現在我卻發現不是這樣,至少不全是這樣。

    情況往往是這種意識和(在一般生活中不存在的)超意識都是分開存在的,就好像某種不可動用的儲備,或者好像在多層礦藏中那層薄薄的金粉。

    必須花很長時間去除掉那些無用的岩層,共同在毫無價值的塵土中搜尋,最後才能找到那閃光耀眼的金子,找到上天的贈予! 這些正是我們實際上的為人,我們是由什麼東西、什麼材料構成的呢?我想要弄明白的是,這種材料為什麼會那麼堅硬。

    我就是為此來到這裡的…… 一位個子不高、體态豐滿的女人開了門。

    她像男人那樣,朝我伸出一隻手,表示歡迎,一個小孫子拽着她的另一隻手。

    從這孩子的沉着鎮靜,便可猜出她的家人已經習慣了陌生人的頻繁來訪。

    他們總是在等候客人到訪。

     在一支鹿角上挂着一頂坦克帽,在一張光滑的小茶幾上擺着一排小小的坦克模型,每個小坦克上都帶有贈予者寫的小标簽:“某部隊全體官兵贈”“坦克學校學員贈”……在沙發上,我旁邊“坐着”三個布娃娃——穿着清一色的軍裝。

    就連窗帷和房間的壁紙也都是保護色的。

     我明白了,在這個家中,戰争還沒有結束,永遠不會結束。

     從哪兒開始講好呢?我甚至在這裡為你準備了文本……那這樣吧,我就從内心感覺開始講吧。

    就像以前那樣……就像對女友那樣給你講吧…… 我先說說,坦克兵部隊是多麼不情願接收女兵,甚至可以說他們根本不予考慮。

    那我是怎麼進去的呢?我家住在加裡甯州的科納柯沃市。

    那時我剛剛通過考試,要從八年級升到九年級。

    同學當中誰都不懂戰争是怎麼回事,它對于我們還像是一種遊戲,一種書本上的東西。

    我們受到的都是革命浪漫主義和革命理想主義教育。

    我們就相信報紙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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