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戰争,更是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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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怎麼待我的? 她們叫我“姑娘”“閨女”和“孩子”,如果我和她們是同一代人,大概她們就會以另外的方式對待我了。

    采訪是平和而冷靜的,沒有任何青年與老年相遇時所特有的那種高興和苦惱。

    這是非常重要的時刻,因為她們當年都很年輕,現在則成了回憶往昔的老年人。

    她們這一生都是在回憶中度過的。

    隻有在四十多年後,才小心翼翼地對我敞開了内心世界,還生怕傷害它:“戰後我馬上就結婚了,躲在了丈夫的身後,躲在瑣碎的生活和嬰兒的尿布中。

    我心甘情願地躲起來。

    我媽也求我:‘别說話,别出聲!不要承認自己當過兵啊。

    ’我對祖國履行了我的責任,可我卻因為自己打過仗而憂傷,為我所知道的一切而難過……你還隻是一個小姑娘,我都不忍心對你說……” 我經常看到的是,她們如何坐在那兒,傾聽自己,傾聽自己靈魂的聲音,而她們也在用語言去印證自己的靈魂。

    這麼多年以來,人人都理解這是當時的生活,而現在必須順從,但也要做好準備走出來。

    誰都不想就這樣屈辱地白白消失,随随便便地消失,人生不會停止。

    當人們回首往事時,心中總是存在一個願望,不僅僅是講述自己,更要解開人生的奧秘。

    一定要親自來回答這個問題:為什麼這些都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們往往都以某種告别和憂傷的眼神看待一切……幾乎都是來自那裡……已經沒有必要欺騙和自我欺騙。

    有一點是明白的,如果沒有對死亡的思考,就不可能看清楚人是什麼。

    死亡的奧秘淩駕于一切之上。

     戰争是一種很私人的體驗。

    這種體驗如同人類的生命一樣無邊無際…… 有一次,一個女人(她曾經是飛行員)拒絕與我見面。

    她在電話裡解釋說:“我不能……我不想回憶。

    我在戰場上三年……那三年我就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個女人,身體像死了一樣,沒有月經,也幾乎沒有女人的欲望。

    我那時還是個美女呢……當我後來的丈夫向我求婚時……當時已經是在柏林的德國國會大廈,他說:‘戰争結束了。

    我們還活着,我們是幸運兒,嫁給我吧。

    ’可我當時隻想哭,想大哭一場,還想打他!怎麼結婚啊?就在這當口?周圍就是這副樣子,我們處在黑色煙塵、破磚爛瓦中間,就這樣結婚?……你瞧瞧,我都成什麼樣子了!他是第一個讓我做了女人的:給我送花,向我獻殷勤,花言巧語。

    我多麼想要這些啊!我等待了多久!我真是差點沒打他……好想打他……他被燒傷了,有一邊臉頰還是紫色的,我看出他是懂我的,他臉頰的那一邊流下淚水,沿着新鮮的傷痕流淌下來……最後,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竟然回答他:‘好的,我嫁給你。

    ’” “請原諒……不能……” 我當然理解她。

    但這也是我未來書中的寶貴一頁,哪怕是半頁。

     原文,原文。

    到處都是原文的記錄。

    從城市公寓到鄉村小屋,從大街上到火車裡……我處處傾聽……我變成一隻越來越巨大的耳朵,在這所有的時間中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所閱讀的,是聲音。

     *** 寫戰争,更是寫人…… 我記住的隻有一點:人性更重要。

    在戰争中,确實是有某種比曆史更加有力量的東西在掌控着人。

    我需要更廣闊的視野——要去書寫生與死的真相,而不僅僅是戰争的真實。

    要提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問題:在一個人的身上,到底有多少個人?又如何在本質上保護這個人?毫無疑問,邪惡是有誘惑力的,惡比善更加高明,更加誘人。

    我日益深沉地陷入了無盡的戰争世界,其餘的一切都在悄悄退去,變得比平常更平常。

    這是一個雄心勃勃、掠奪成性的世界。

    現在我明白了戰争歸來者的孤獨,他們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天外來客。

    他們擁有别人沒有的知識,那些隻能從死神身旁去獲得的知識。

    當他們試圖用語言文字表達什麼時,就會出現大禍臨頭的感覺,就會變得麻木起來。

    他們願意訴說,别人也應該願意理解,但一切都是那麼地無能為力。

     她們總是處于和傾聽者不同的空間裡,她們被一個無形的世界所包圍。

    在我們的談話中,至少有三個人參加:一個是現在的講述者,而同樣也是那些年月的當事人,還有一個就是我。

    我的目标,首先是獲得那些年月、那些時日的真相,絕不能有感情造假。

    如果說戰争剛剛結束時,人們講的都是同一場戰争,那麼經過幾十年後,他們當然會有所改變,因為人們已經把自己的全部生活注入了回憶,在戰争中融入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他們這些年的生活,他們讀到的書,他們遇到的人,最終還有他們的幸福和不幸。

    我與他們單獨談話,或許還有别人在一旁。

    家人還是朋友?怎樣的朋友?前線戰友是一類,所有其他人是另一類。

    文件是活生生的存在,它們和我們在一起也會有變化和動搖,但是從沒有盡頭的文件中,總是可以得到些什麼,那是我們現在,或此時此刻正好需要的新東西。

    我們要尋找什麼?最多見的不是戰鬥功勳和英雄行為,而是小事情和人性,那才是我們最感興趣和最親近的。

    比如,如果我很想知道古希臘人的生活和斯巴達人的曆史,如果我很想了解當時的人們在家中都交談些什麼,他們是如何去打仗,他們在離開愛人前的最後一個夜晚,都說了些什麼情話,而她們又是怎樣送戰士上前線,怎樣等待他們從戰場上回來……那麼,我不會希望去讀那些英雄和将領的故事,我會隻想知道普通年輕人的遭遇…… 曆史,就是通過那些沒有任何人記住的見證者和參與者的講述而保存下來的。

    是的,我對此興趣濃烈,我想能夠把它變成文學。

    講故事的人至少都是見證者,但又不僅僅是見證者,他們還是演員和創作者。

    完全沒有距離地貼近現實是不可能的,畢竟,我們的感情存在于我們與現實之間。

    我明白,我是同各種說法打交道,每個講述者都有自己的版本,正是從所有版本中,從它們的數量和交叉當中,産生出時代的特點和生活在其中的人的形象。

    但我不希望人們這樣評價我的書:她的主人公是真實的,僅此而已,這隻是故事,充其量隻是故事而已。

     我不是在寫戰争,而是在寫戰争中的人。

    我不是寫戰争的曆史,而是寫情感的曆史。

    我是靈魂的史學家:一方面,我研究特定的人,他們生活在特定的時間裡,并且參與了特定的事件;另一方面,我要觀察到他們内心中那個永恒的人,聽到永恒的顫音,這才是永遠存在于人心中的。

     有人對我說,回憶錄既不是曆史也不是文學,而僅僅是沒有經過藝術家之手提煉的粗糙生活。

    絮絮叨叨的談話每天都有很多,就好像散在各處的磚瓦,但是磚瓦并不等于殿堂!我的看法則完全不同……我認為,正是在這裡,在充滿溫情人情的聲音中,在對往事的生動表達中,蘊含着原創的快樂,并顯露出無法抹去的人生悲劇。

    人生的混亂和激情,人生的卓越和不可理喻,它們在這裡沒遭遇任何加工處理,十足原汁原味。

     我在建造一座感情的聖殿……用我們的願望、失望和夢想,用我們曾經有過,卻又可能被遺忘的那些感情,去建造一座聖殿。

     *** 再說一次吧……我感興趣的不僅是圍繞着我們的現實,還有我們的内心。

    我感興趣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的感覺。

    讓我們這樣說吧:事件的靈魂。

    對我來說,感覺就是現實。

     那麼故事呢?故事就在大街小巷裡,就在芸芸衆生中。

    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

    這人有半頁紙,那人有兩三頁紙。

    讓我們一起來寫一本時間的書。

    每個人都大聲說出自己的真相和噩夢的陰影。

    我需要聽到這一切,與這一切融合,成為這一切,同時也不失去自己。

    我要把街頭巷議和文學語言結合起來,而複雜性恰恰在于我們以今天的語言講述過去。

    但是,用今天的語言怎樣才能表達出當年的感受? *** 大清早,我接到一個電話:“您并不認識我……我從克裡米亞來,是從火車站給您打電話的。

    從這兒到您那兒有多遠?我想對您說說我的戰争……” 原來是這樣?! 我帶上自己的女兒去公園,把她送去乘坐旋轉木馬。

    怎樣向一個六歲的孩子解釋我在做什麼?最近她問我:“什麼是戰争?”怎麼回答她呢……我隻想以一顆溫柔的心把她送進這個世界,我教她不要随意去折斷花枝,要憐憫被撞傷的小母牛和被撕裂的蜻蜓翅膀。

    可是如何向孩子解釋戰争?如何向孩子解釋死亡?如何回答孩子這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殺人?他們甚至要殺孩子,那些和她一樣大的孩子。

    我們大人就好像是在同流合污。

    我們知道是在說什麼,可是孩子們呢?戰後,我的父母對我解釋過戰争,但是我自己卻無法向我的孩子去解釋。

    必須尋找合适的詞彙。

    我們最不喜歡戰争,更難以為戰争找到正當性。

    對于我們來說,這無異于謀殺——無論如何,對我來說就是。

     我想寫的是這樣一本戰争的書:讓人一想到戰争就會惡心的書,一想到戰争就會産生反感、感到瘋狂的書,要讓将軍們都會覺得不舒服的書…… 我的男性朋友們不同于女性朋友,他們對我這種“女人的”邏輯感到驚詫。

    于是我再一次聽到了男性的争辯:“你是沒上過前線的啊。

    ”可能這樣說更好些:我不曾被那種仇恨激情所驅使過,我的觀點太過正常,太過平民化,也太過怯懦。

     在光學上有“采光性”的概念,說的是鏡頭采集捕獲圖像能力的強弱。

    女人的戰争記憶就是按照自身情感張力和痛苦,而呈現的最強采光性能。

    我甚至要說,女性的戰争遠比男性的戰争更加恐怖。

    男人們總是躲避在曆史和事實的後面,戰争對于男人有一種行動、理想沖突和各種利益的誘惑力,女人卻隻被感情所掌握。

    還有,男人從小就準備好了,以後他們可能必須要去開槍。

    而對女人是從來不會教這些的……她們從來沒有打算做這類工作……她們記住的是另一些事情,另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

    但女人能夠看到男人所看不到的東西。

    我要再說一次:女人的戰争,是伴随氣味、伴随色彩、伴随微觀生活世界的戰争:“上級發給我們背包,我們卻把它改成了裙子。

    ”“走進征兵委員會大門的,是一個穿着裙子的姑娘,當她從另一扇門走出去時,就已經穿上了長褲和套頭軍裝,辮子剪掉了,隻剩下短短的劉海兒……”“德國人朝村子掃射了一陣又離去了……我們來到那個地方:被踐踏的一堆黃沙上,有一隻童鞋。

    ”有些人(尤其是男性作家)不止一次地警告我:“那都是女人們對你虛構的故事,是随口胡說的。

    ”可是我相信,這是不能臆造的。

    是抄襲誰了嗎?如果這可以抄襲,那也隻能是從生活中抄襲來的,生活本身就是會有這類的奇幻。

     不論女人們說什麼,她們總是有這樣一種思維:戰争,它首先就是一場謀殺案;其次,它又是一種無比沉重的工作,然後,那也還是一類普通生活:她們照樣唱歌,照樣戀愛,照樣燙頭發…… 但是思維的中心永遠是:如何不堪忍受,多麼不想去死。

    更不能忍受和更不情願的就是殺人,因為女人是帶來生命的,是奉獻人生的。

    她們長久地在自己身上孕育着生命,又把這些生命撫養成人。

    所以我很明白,殺人,對于女人來說,是更加艱難的。

     *** 男人們都不情願讓女性進入他們的世界,那是男人的領地。

     在明斯克拖拉機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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