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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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等着他自投羅網。

    ” 一夥流民幾經坎坷,好不容易活到現在,全都死心塌地地跟着李晟,剛開始聽見陸搖光不走尋常路還有點慌,此時見他一臉笃定,不由得便好似有了主心骨,立刻便依言行動起來。

     應何從四下看了看,問道:“周翡呢?” “面壁療傷呢,我叫她一聲。

    ”李晟說完,吹了一聲長哨,哨聲在幽暗的地下禁地裡回蕩,好一會,卻沒聽見周翡回應。

    李晟并未起疑,因為周翡從小就覺得這些約定的暗号特别傻,聽見歸聽見,卻鮮少回應,當下便不怎麼在意道:“她聽見了自己有數,不用管她。

    ” 禁地上面的北軍熱火朝天地打洞,禁地中的李晟輕功若飛,帶着一幫井然有序的流民清理地上的指路木樁,都是繁忙一片。

    周翡聽得見那些北軍挖坑的動靜,自然也聽見了李晟的長哨,但她好像陷入了一個非常尴尬的境地,既沒有完全入定,也難以掙脫這種“被魇住”的狀态,隻能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周身的真氣像是要被那霸道的下半部齊物訣抽取一空,越來越入不敷出。

     石壁上的刀斧痕迹凝成了猶如實質的刀光劍影,刮地三尺地消耗着她僅剩的微末内息,她先是手心滲血,随後十二正經漸次淪陷,乃至于全身幾乎沒一處不疼。

    那疼痛有點熟悉,和當年在華容城裡,段九娘冒冒失失地将一縷枯榮真氣打入她體内時的淩遲感很像,隻不過當時是要炸,現在是要裂,也難說哪個更難熬。

     禁地上面被投石機砸出一聲巨響,地面隆隆震顫,沉下去的石門上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痕,周翡覺得自己被一把刀當頭一分為二——她腦中“嗡”一聲,眼前一黑,幾乎沒了知覺,周圍擾人的動靜越來越遠,視野也越來越黯,那害人不淺的半部齊物訣終于淡出了她的視線,刀光劍影的幻覺也随着她五官六感的麻木而淡去,有那麼片刻光景,周翡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變涼。

     而當意識也開始失落的時候,那些困擾她的種種塵世之憂便都跟着灰飛煙滅了,她已經無暇考慮可能近在咫尺的北軍,忘卻了心裡對“命中注定”的悲憤诘問,萦繞心頭揮之不去的喜怒哀樂也變得無足輕重,甚至連自己姓甚名誰,也一起模糊地記不起了。

     周翡全部心神隻夠保留一線的清明,整個人宛如退回到了她初生之時,露出天然的好勝本能——就是死到臨頭,也心似鐵石,絕不主動退避。

     這樣渾渾噩噩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周翡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度過了漫長的一生似的,突然,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從她丹田中緩緩升起,像一陣細密的春風,輕緩柔和地洗刷過她幹涸皲裂的經脈。

    枯竭的真氣也好似死灰複燃,緩緩從她原本凝滞不堪的經脈中流過,剛開始非常微弱,幾乎感覺不到,随即一點一點增強,和着她重新清晰起來的心跳聲。

     外界的響動與光線重新投入她眼耳之中,周翡渙散的目光緩緩凝聚,齊物訣的後半部分再次映入眼底,她卻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能看清那些幾欲嗜人的刀斧刻痕了! 牆上每一道刻痕都清晰起來,當中雖然飽含肅殺之氣,卻隻是服服帖帖地趴在牆上,不再傷人,那些刻痕和上半部亂飛的筆畫一樣,也是一套完整的内功心法,周翡在尚未反應過來時,已經自動地跟着那圖上所示功法運轉起内息來。

    她從未有過這樣神奇的感覺,周身沉疴陡然一輕,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了某種強大的控制力。

     段九娘以枯手,強行将一縷“榮”之真氣打入周翡體内,那股暴虐的真氣險些要了她的小命,卻沒來得及同她說明白過枯榮真氣到底該怎麼練、怎麼用。

    這些年來,周翡既無心法、也無口訣,隻能按着沖虛道長交給她的齊物訣調和安撫她兩股互相排斥的真氣,一直與那枯榮真氣相安無事而已。

     她從未想過何為“枯”、何為“榮”,隻是偶爾在破雪刀有所進境時,方才能因“大道通而唯一”,而少許窺到些許枯榮真氣的門路。

    這些年來,枯榮真氣于周翡,除了能配合破雪九式中的小部分招式之外,基本是故步自封,沒什麼進益。

     直到她看見這半部被不知什麼人修改過之後的齊物訣——那原屬道家的溫潤心法變得兇險而惡毒,又正趕上周翡内傷頗重、心境不穩,險些引得她經脈枯死,偏偏她不肯随便死,竟在一線間悟到了枯榮流轉、生生不息之道,誤打誤撞地打通了真正的枯榮真氣,邁出了當年段九娘師兄妹始終沒有抵達的一步! 細想起來,道家陰陽相生,本就與枯榮之道相互印證,其中竟也算有迹可循。

     隻見那缺斤短兩的《道德經》明文與刀斧痕迹之間,居然還有一段極小的刻字,以周翡的眼力,尚且要集中精神于目中方才能勉強辨認。

     先前這邪門的石牆太有攻擊性,叫人根本無法直視,誰都沒注意到這行字。

    那娟秀工整的字迹同七道石門後的呂國師遺書中筆迹如出一轍,與周遭狂風驟雨似的刀斧痕迹對比極其鮮明。

     周翡見上面寫道:“齊物訣,齊門之秘法,修陰陽二氣,于化功療傷、錘煉經脈大有用處,日積月累,頗有助益。

    然失之和緩,終不過強身健體之小道。

    ” 這話說得非常狂,就差明說别人家的功法沒有屁用了,但細細想來也有道理——沖霄道長交給周翡的那本齊物訣仔細想來,通篇不過“調和”二字,也就是周翡當時機緣巧合,剛好被段瘋婆折騰得半死不活,否則那篇藏在道德經裡的齊物訣除了強身健體,确實真沒什麼大用。

     呂國師後面又寫道:“陰陽之道,相生相克,齊門小友多隐世而居,無争圓融,常将‘相克’之術棄之不用,豈知蕭疏始于極盛之時,草木起于枯涸之土,烈火融冰,乃生潺潺之水,未知有死地,談何尋生機?今呂某抹去半部小齊物訣,以殺戮之術代之,成‘大齊物訣’一篇,以待後人。

    功法兇險,九死一生,慎之。

    ” 周翡:“……” 姓呂的老神棍把“慎之”倆字寫在這裡,這誰他娘的能看得見?缺了大德了! 這時,隻聽又是“通”一聲巨響,巨大的山石撲簌簌地砸了下來,禁地裡的石門忍無可忍,終于分崩離析。

    與此同時,叫嚷聲與咆哮聲一起響起,山石崩裂,碎土塌陷。

    陸搖光使出蠻力,一定要将齊門禁地重現天日,一點也不擔心将自己手下的兵将埋在下頭,生生在禁地上面開出了一個寬逾數丈的大坑。

     陸搖光拂開臉上塵土,指着那大坑喝令道:“沖下去!” 大群的北軍應聲呼嘯而下,順着巨坑往下俯沖。

    先鋒方才沖入禁地中,便被這浩瀚的地下山谷驚呆了,領兵的北軍将領不由得停下腳步。

    不請自來的天光将整個數代不見天日的齊門禁地照亮,巨大的八卦圖橫陳地面,帶了些許說不出的神性,浮在半空中的細小塵土好像一把星塵,撲散得四面八方都是,靜靜地與野蠻的闖入者們擦肩而過。

     突然,一道人影閃過,有個北軍道:“将軍,他們在那,還沒跑!” 那先鋒将領擡頭一看,見不遠處有一片石柱,合抱粗的巨石林立,撐着此地洞天,一個流民少年正直眉楞眼地站在那裡,好像被憑空而落的北鬥吓呆了。

    雙方互相大眼瞪小眼片刻,那少年大叫一聲,轉身沖入了石柱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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