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再出發

關燈
這麼說過。

    那是幾年前,她剛意識到自己病了的時候。

    她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時起時落。

     那一年,裘德讀遍了所有她能找到的有關阿爾茲海默病的書。

    她拼命研究這種疾病,仿佛弄懂它,就能讓事情迎來轉機。

    當然不可能。

    她隻是一年級的新生,而且她的目标是成為心血管病醫生。

    心髒是肌肉,她了解心髒。

    大腦則讓她困惑。

    盡管如此,她還是從醫學圖書館借來了很多書,努力鑽研。

    在外婆的大腦内部,蛋白質碎片硬化成了神經細胞間的斑塊。

    腦組織萎縮,海馬體中的細胞退化。

    最終,随着疾病擴散至大腦皮層,外婆将失去日常的自理能力。

    她會失去判斷力,無法控制情緒和語言。

    她将不能自己吃飯,不能認人,不能掌控身體機能。

    她會失去記憶,她會迷失掉自我。

     “别把錢浪費在我身上,”她外婆說,“反正我也看不到。

    ” 她不在乎穿什麼壽衣,墓碑上刻什麼經文,或用什麼花裝飾墳墓。

    但火化不行,絕對不行。

    這一點她堅決不退讓。

    裘德雖不理解,但也從未勸她改主意。

    既然上帝能重組腐爛的屍體,為何不能讓灰燼複活?但她也不願想這個畫面,外婆被燒成灰燼,骨頭和皮膚的碎片在骨灰盒中飛揚。

    她提早離開了實驗室。

     回到家,裡斯在爐子上攪拌着湯。

    他光着膀子,光着腳,穿一條牛仔褲。

    這些天,他總喜歡光着膀子。

    你會以為他們住在邁阿密的棚屋裡,而非冰冷的北方。

     “你會得肺炎的。

    ”她說。

     他笑着聳了聳肩。

    “我剛洗完澡。

    ” 他頭發還濕着,肩上點綴着細小的水珠。

    她環抱他的腰,親吻其潮濕的後背。

     “我外婆死了。

    ”她說。

     “天哪。

    ”他轉過身,“我很抱歉,寶貝。

    ” “沒事,”她說,“她病了很久……” “但是,你還好嗎?你媽媽還好嗎?” “她沒事。

    大家都沒事。

    葬禮在這周五,我想飛回去。

    ” “當然,要回去。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沒法想,我甚至不能看那具屍體。

    是不是很傻?我是說,我知道那是一具從前的屍體。

    但今天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你在說什麼?”他說,“今天當然不一樣。

    ” “我跟她其實沒那麼親。

    ” “不重要,”他抱住她,“親人就是親人。

    ” 那天下午,伯班克化妝拖車裡的電話響了七次,美發師從挂鈎上拿起電話,推給坐在椅子上的金發女郎。

    “我可不是你的私人秘書。

    ”他大聲耳語道。

    他不懂這位藝人怎麼這麼不尊重他的時間,怎麼總是遲到,怎麼不告訴糾纏她的男友,告訴那個不停打電話的人,稍後再來打擾。

    她說她不知道會有人打來,但還是接起了電話,發型剛處理一半。

    幾十年後,每當她在網上看到《太平洋灣》的模糊片段時,這發型仍令她不忍直視。

     “喂?”她說。

     “我是裘德。

    ”電話裡說,“你外婆死了。

    ” 傻傻的肯尼迪最先想到的是奶奶,奶奶早在她小時候就去世了,那是她第一次參加葬禮。

    “你”字讓她犯了傻,她沒說“我們的外婆”。

    她的外婆,她從未謀面的外婆,再也不會謀面了,死了。

    她靠在櫃台上,遮住了眼睛。

     “上帝啊。

    ”她說。

     發型師感受到了悲劇的氣息,默默走了出去。

    終于隻剩下她自己,肯尼迪拿起一包煙。

    她一直在努力戒煙。

    她媽媽終于戒掉了,現在總勸她也戒了。

    有時她下決心一鼓作氣,扔掉了所有香煙。

    但之後,她總會在抽屜裡,或在汽車雜物箱裡發現幾根,那是她為了防止自己無煙可抽時放下的。

    她覺得自己像個瘾君子。

    隻有戒煙時,她才感覺到煙瘾的存在。

    但晚點戒也無妨吧。

    她外婆死了。

    她有權抽根煙,不是嗎? “你真該改改你報喪的态度。

    ”肯尼迪說。

     電話另一端,她想象着裘德在笑。

     “對不起,”裘德說,“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 “你媽媽還好嗎?” “還好吧,我想。

    ” “上帝啊,對不起,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 “你不用說什麼,她也是你外婆。

    ” “不一樣,”肯尼迪說,“我沒像你一樣跟着她長大。

    ” “好吧,我還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 “是,”她說,“明白。

    ” “你會告訴你媽媽嗎?” 肯尼迪笑了。

    “我什麼也沒告訴過她吧?” 例如,她沒告訴媽媽她還會和裘德通話。

    雖然算不上頻繁,但聯絡也不少。

    有時,肯尼迪打電話給裘德,在答錄機上留言。

    她每次都說:“嘿,裘德”,因為她知道這讓她抓狂。

    有時,裘德也會先打來電話。

    她們的對話總是這樣:吞吞吐吐,相互吐槽,然後才親近起來。

    她們從不會聊個沒完,也不會安排見面。

    有時,通話過程似乎無比敷衍,就像為另一個人把脈,手指放在對方的手腕上幾分鐘,然後松開。

     她們沒告訴各自的媽媽兩人通話的事。

    她們會保守
0.05906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