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歸來: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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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出來,重新系上圍裙。

    她也完全沒注意到他,因為轉過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史黛拉身上。

     “哦。

    ”德西蕾說,這是她唯一說出口的話。

    哦,更像一個聲音,而非一個字。

    圍裙的系繩從她手中滑落,那塊布沒用地垂落。

    櫃台對面,史黛拉的表情在笑,但眼裡噙滿淚水。

    她向她走去,德西蕾舉起一隻手。

     “别過來。

    ”她強忍着憤怒說。

    史黛拉出現在她面前,沒有任何警告,沒有任何道歉,德西蕾終于能放下她了,她卻回來了。

    她穿着一件女式襯衫,後來德西蕾回想起來,有時記得是奶油色,有時記得是骨頭色,一件看上去好像從沒弄髒或弄皺過的襯衫。

    小小的珍珠紐扣,閃亮的銀色手鍊,沒有婚戒。

    雙手彎曲握成拳頭,這是史黛拉緊張時的反應,她很緊張,不是嗎,她從未在德西蕾身邊感到過緊張。

    但她不該緊張嗎?這麼多年,誰給她的膽子,讓她再次露面?她以為有人歡迎她嗎?德西蕾心裡千頭萬緒,扯不清也追不上。

    史黛拉的笑容慢慢凝固,她又向前走了一小步。

     “我說真的。

    ”德西蕾說。

    聲音低沉,充滿威脅。

     “原諒我,”史黛拉說,“原諒我。

    ” 她走過櫃台時仍在重複這些話。

    德西蕾想把她推開,但她堅持過來,兩人推搡了一會,終于抱在一起,德西蕾精疲力竭,啜泣着;史黛拉埋頭在姐姐的頭發裡,乞求原諒。

    此時,馬文·蘭德裡終于醒了,他把看到的情景講給了所有人聽:他面前放着一盤火雞肉三明治,一瓶冒泡的可樂,櫃台後面,德西蕾·維涅緊緊抱着自己。

     她不一樣了。

     雙胞胎腦子裡都浮現同一句話。

    德西蕾看到史黛拉手握刀叉的樣子,優雅輕盈。

    史黛拉注意到德西蕾在廚房裡的樣子,大手大腳。

    德西蕾看見史黛拉揉搓後頸的樣子,疲憊不堪,她有些驚訝。

    史黛拉聽見德西蕾和母親說話,聲音柔和舒緩。

    在阿黛爾·維涅眼中,這對雙胞胎自始至終都沒什麼兩樣。

    時間在塌縮和延展;雙胞胎既不一樣,又毫無改變。

    或許飯桌上坐着五十對雙胞胎,每一個都是她們分别後的自己:受虐的妻子和百無聊賴的妻子,服務員和教授,每個人都坐在一個陌生人旁邊。

     但現實是隻有一對雙胞胎,厄爾利坐在她們中間。

    他看着史黛拉一本正經地切魚,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德西蕾。

    也許少了雙胞胎中的一個,你永遠也不可能了解另一個。

    晚餐後厄爾利洗碗,雙胞胎去了門廊。

    德西蕾從食品櫃裡翻出一瓶落滿灰的金酒,雖然不知合不合史黛拉的口味,她還是拿了出來。

    史黛拉的目光落到酒瓶上,又移回德西蕾,德西蕾感到一種心領神會的快感。

    她夾着酒瓶走向門外,史黛拉跟在她身後。

     “别待太晚,”她們的母親說,“明天還要上學。

    ” 此刻,她們懶洋洋地傳着瓶子,輪流喝着這瓶古老的金酒,這還是瑪麗·維涅送的結婚禮物。

    德屈爾家醜聞纏身,婆婆的禮物也實在不遑多讓!這些年來,這瓶飽含争議的酒被抛在了腦後。

    德西蕾喝一口,遞給史黛拉,雙胞胎進入了一個輕松的節奏。

     “你現在說話不一樣了。

    ”德西蕾說。

     “什麼意思?”史黛拉說。

     “像這樣,‘神麼意思’,你從哪學來的?” 史黛拉一時語塞,然後笑了。

    “電視,”她說,“我經常一看就是幾個小時,就為了學他們的發聲方式。

    ” “老天爺,”德西蕾說,“我還是不敢相信你做到了,史黛拉。

    ” “其實不難,你也做得到。

    ” “你不想我做到。

    你抛棄了我。

    ”上帝啊,德西蕾讨厭自己聽起來滿腹委屈的樣子。

    這麼多年了,怎麼還像個被丢棄在遊樂場上的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

     “不是那樣的,”史黛拉說,“我遇到了一個人。

    ” “你做這一切就為了個男人?” “不是為了他,”她說,“我隻是喜歡和他在一起時的我自己。

    ” “白人的感覺。

    ” “不,”史黛拉說,“自由的感覺。

    ” 德西蕾笑了。

    “一回事,寶貝。

    ”她又喝了口金酒,辛苦咽下,“好吧,他是誰?” 史黛拉再次語塞。

     “桑德斯先生。

    ”她終于開口。

     德西蕾突然不顧一切地爆笑起來。

    過去幾周,甚至過去幾年,她都沒這麼大笑過,最後史黛拉也跟着笑起來,并奪走酒瓶,大飲了一口。

     “桑德斯先生?”她說,“你老闆?你和他私奔了?法拉說……” “法拉·蒂博多!我好多年沒想起她了。

    ” “她說她看見你和一個男人一起……” “她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

    已經很多年了,她嫁了個市政官。

    ” “政客太太!” “難以置信吧?” 在酒的加持下,雙胞胎再次迎來了歡聲笑語。

    德西蕾留意着母親的動向,就像她們十幾歲在門廊抽煙的時候一樣。

    她有點醉了,她不知道時間已經多晚。

     “你是怎麼過來的,這麼多年?”她說。

     “我隻能往前看,”史黛拉說,“有了家庭,有了依靠你的人,你就不能回頭了。

    ” “你過去也有家庭。

    ”德西蕾說。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史黛拉移開視線,“孩子不一樣。

    你知道的。

    ” 但到底哪裡不一樣?抛棄姐姐比抛棄女兒容易,抛棄母親比抛棄丈夫容易。

    史黛拉怎麼能輕易抛棄這一切?當然,德西蕾沒有問。

    這個問題會讓她顯得更像個小孩子。

    她又回頭望了望,以防母親看見她喝酒。

     “好吧,你和桑德斯先生……” “布萊克。

    ” “你和布萊克和……” “我們有個女兒,”史黛拉說,“肯尼迪。

    ” 德西蕾試着想象她的樣子。

    不知怎的,她腦中隻能浮現一個正經的白人女孩,坐在鋼琴凳上,雙手平放在腿上。

     “她是什麼樣的?”德西蕾說,“你女兒。

    ” “任性,迷人,她是演員。

    ” “演員!” “她在紐約演一些小戲,不是百老彙那種。

    ” “那也厲害了,”德西蕾,“演員。

    下次可以帶她回來。

    ” 史黛拉移開視線,德西蕾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一點微表情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兩人目光再次交彙時,史黛拉噙滿了淚水。

     “你知道我不能。

    ”她說。

     “為什麼?” “你女兒……” “她怎麼了?” “她找到了我,德西蕾。

    在洛杉矶。

    所以我才來這裡。

    ” 德西蕾冷笑了一聲。

    裘德怎麼可能找到史黛拉?她的女兒,一名大學生,在洛杉矶這麼大的城市,怎麼能撞上她?就算裘德陰差陽錯找到了史黛拉,她一定會告訴媽媽的——女兒永遠不會隐瞞這樣的秘密。

     “她沒告訴你,”史黛拉說,“我不怪她。

    我表現得很糟糕,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很怕,突然冒出來一個女孩,說她認識我。

    她長得和你一點也不像,你知道的。

    我能怎麼想?但她找到了我女兒。

    告訴了她我的事,馬拉德的事。

    然後她又出現在紐約……” 德西蕾從台階上站起。

    她必須打電話給裘德。

    她不在乎時間已經太晚,也不在乎她已經喝醉,她想知道,史黛拉到底為什麼奇迹般地坐在她門廊上。

    但史黛拉抓住了她的手腕。

     “德西蕾,拜托了,”她說,“你先聽我說,别沖動……” “我沒沖動!” “她不會罷休的!你女兒會一直努力告訴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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