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歸來: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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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工作了。

    ”阿黛爾說。

     “不用,女士。

    你今天放假。

    ” “放一整天?” 她滿心歡喜的樣子讓他不忍告訴她,她已經九個月沒去工作了。

    她幫忙打掃衛生的白人家庭最早注意到她的記性開始衰退。

    盤子放錯抽屜;衣服沒晾幹就疊好;罐裝豆子放進冰箱,雞肉卻在食品架上放壞了。

     “哦,我老了,”她說,“你知道的,老了就會忘東忘西。

    ” 但布倫納博士說這是阿爾茲海默病,情況隻會越來越糟。

    打電話告訴厄爾利時,德西蕾在電話裡哭了。

    他提早結束了一份在勞倫斯的工作,回去陪她。

    沒事的,他搖着她說,盡管他想不到還有什麼比前一天還看着德西蕾的臉、第二天卻看到一個陌生人更可怕的事。

     “你是我兒子嗎?”阿黛爾問。

     他笑了,伸手去拿魚竿。

     “不是,女士。

    ”他說。

     “不是,”她重複道,“我沒有兒子。

    ” 她滿意地轉向樹林,仿佛他剛幫她化解了一個困擾她的謎團。

    接着,她再次看向他,幾乎羞怯地說。

     “你不是我丈夫吧?” “不是,女士。

    ” “我也沒有丈夫。

    ” “我隻是你的厄爾利,”他說,“僅此而已。

    ” “厄爾利?”她突然大笑起來,“這是什麼傻瓜名字?” “我唯一的傻瓜名字。

    ”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你是那個總圍着德西蕾轉的農場男孩。

    ” 他摸了摸她灰色辮子的末端。

     “沒錯,”他說,“完全正确。

    ” 他們回到家時,一個白人女性坐在門廊上。

     厄爾利釣到了兩條不大的斑鲑,阿黛爾看着它們在釣繩上蠕動,滿心歡喜。

    回家的路上,阿黛爾挽着他的胳膊,嘴裡哼哼唧唧的。

    他透過空地看到那個白人女人時,抓緊了阿黛爾的胳膊。

    此前有一位縣政府的女人來看阿黛爾。

    德西蕾感覺大受其辱,一個古怪的白人女人在她家裡晃來晃去,查看房屋是否适合居住。

     “肯定适合居住啦,”她對厄爾利說,“她在這住了六十年!” 他讨厭政府工作人員到處刺探的做法,好像他們兩個沒能力照顧一個忘事的女人似的。

    但那次拜訪也帶來了幫助。

    他們需要錢買藥、看醫生、付賬單。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喜歡跟那個縣政府的女人打交道。

    她無論怎麼想他,他都毫不意外。

     他拍了拍阿黛爾的手。

     “那位女士問起來,就說我是你女婿。

    ”他說。

     “你說什麼呢?” “門廊上的那位白人女士,”他說。

    “從縣裡來。

    隻為了不把事情搞得太複雜。

    ” 她掙脫他。

     “别犯傻了,”她說,“哪來的白人女人,那是史黛拉。

    ” 在追蹤史黛拉的那些年裡,他一直在想象她,甚至不停夢見她,她在他眼裡變得很強大。

    她比他聰明,比他睿智,每次快要接近她時,她似乎總能成功脫身。

    但眼前這個不是白人的女人,這個史黛拉·維涅,看起來卻普普通通,他屏住了呼吸。

    她并不像德西蕾,即使走近,他也不會混淆。

    史黛拉站了起來,她穿着海軍藍色的休閑褲和皮靴,頭發紮成馬尾,滿頭黑發,似乎一點也沒老,不像德西蕾,兩鬓已露出銀絲。

    但不隻是外表,還有她身體的感覺,很緊繃,像一根拉緊的吉他弦。

    她面露懼色,但她在怕什麼呢?怕他嗎,也許應該怕。

    每個德西蕾想着她、而非他睡去的夜晚,他都想對她大發雷霆。

     但史黛拉沒有看他。

    她望着她母親,嘴巴像鲑魚一樣張開,喘着粗氣。

    阿黛爾幾乎不看她。

     “閨女,來幫我們殺了這些魚,”阿黛爾說,“然後叫你姐姐回來。

    ” 她母親已經失智。

     史黛拉慢慢意識到這一點。

    她跟在母親身後,走過狹窄的走廊,來到廚房,陌生男人從冷藏箱裡取出魚。

    她常常設想回家後母親會說些什麼,她可能會發怒,甚至打她耳光,但她從沒設想過此情此景:母親已變成一副軀殼,在廚房裡團團轉,仿佛此刻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張羅晚餐。

    母親對史黛拉無動于衷,仿佛她隻走了二十五分鐘,而非二十五年。

    陌生男人跟着母親,等她放下東西後,拿起一把刀。

    他護着她,讓她遠離竈台,并終于說服她坐在桌邊,然後給她煮了一杯咖啡。

     “你是德西蕾的丈夫嗎?”史黛拉問。

     他低聲笑了笑。

    “差不多吧。

    ” “那你是誰?怎麼和我媽媽在一起?” “你是怎麼了,史黛拉?”她母親說,遞給她一把湯匙,“你知道,這是你兄弟呀。

    ” 他不會是那個黑姑娘的父親,他看上去遠沒有她那麼黑,盡管他灰灰壯壯的,挺像個會欺負女人的男人。

     “她這樣多久了?”她說。

     “大概一年。

    ” “上帝啊。

    ” “閨女,别随便說主的名字,”她的母親說,“我怎麼教你的。

    ” “對不起,媽媽,”她立刻說道,“媽媽,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母親說,“可能也不需要知道。

    快去弄魚吧。

    ” 父親曾教她殺魚。

    她和他一起在河邊涉水,水濺到膝蓋。

    德西蕾在前面走,大聲跺腳,父親說她把魚都吓跑了。

    他們是他的雙子精靈,跟随他穿過樹林。

    捕魚的過程總讓德西蕾感到無聊,她四處晃蕩,四仰八叉地躺下,制作菊花鍊。

    但史黛拉能和父親一起坐上幾個鐘頭,安安靜靜地,想象自己可以穿透渾濁的水看到圍繞着腳丫的所有生靈。

    此後,父親會向雙胞胎展示如何清理捕上來的魚。

    将魚放平,刀滑入腹部,然後呢?她不記得了。

    她感到鼻酸。

     “我不會。

    ”她說。

     “你就是不想弄髒手,”她母親說,“德西蕾!” “她去上班了,阿黛爾小姐。

    ”那個男人說。

     “上班?” “在鎮上。

    ” “那得有人去叫她呀。

    她會錯過晚飯的。

    ” “史黛拉會去叫她,”這個男人說,“我得和你待在一起。

    ” 他伸手護住她母親的肩膀。

    保護她不被我傷害。

    史黛拉反應過來後,輕輕放下刀。

    她走到門廊,望着樹林。

    她不知不覺走過泥地,不知要往何處去。

     人們後來把這次重逢稱為“破鏡重圓”,最大的遺憾是沒有一個真正的目擊者。

    午餐和晚餐時段之間,盧氏蛋屋總是空蕩蕩的,裘德會在這個時間從學生會打來電話。

    雖然裘德聽上去總是很趕時間,急着去上課或去實驗室,德西蕾依然很享受這些吵吵鬧鬧的電話。

    那天下午,裘德試圖用甜言蜜語勸德西蕾再去看她。

     “你知道我去不了。

    ”德西蕾說。

     “我知道,”裘德說,“我隻是想你了。

    有時候我挺擔心你的。

    ” 德西蕾哽咽了一下。

    “嗨,别擔心我,”她說,“你在那邊好好過你的日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别擔心我,媽媽沒事的。

    ” 挂斷電話,她才聽到門鈴響了。

    她吃了一驚。

    走到後門接電話時,小餐館還空蕩蕩的,隻有馬文·蘭德裡一個人,他過了中午總是醉醺醺的,戰争毀了他。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後面的卡座裡打盹,夾克裡塞着瓶五分之一加侖的威士忌,德西蕾留下的火雞三明治他碰都沒碰。

    史黛拉·維涅走進屋子時,他也絲毫不為所動。

    他沒看見她在門口躊躇的身影。

    她看了看起皮的油氈地闆,開裂的皮革凳,街角打盹的流浪漢。

    他也沒聽見德西蕾從後門傳來的聲音,“來了!” 他當然沒看見德西蕾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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