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肯尼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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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結束了,她開始厭倦劇場,但她還是堅持了幾年,加入即興劇團,參加實驗劇試鏡。

    演戲似乎是她唯一不知何時該割舍的事。

    逃離前,她最後一次見了媽媽,兩人坐在後院的泳池旁喝着霞多麗。

    那是一個晴朗得不自然的冬日。

    她震驚于溫暖的天氣,也震驚于自己居然有過将溫暖的二月視為理所當然的時期。

    她閉上眼,讓陽光烤着雙腿,甚至沒想起可憐的弗朗茨,他一定還蜷縮在嗡嗡嗡的散熱器旁。

     “以前,我經常早上待在這裡,”她媽媽說,“你去上學了,我總是沒什麼事幹,但不知怎麼,我總會漂在水裡,想事情。

    ” 那是美好的一天。

    肯尼迪日後會回想起當時的天氣,她本可以不發一語,本可以一直在陽光下躺着。

    但她還是把照片遞給了媽媽。

     “什麼?”她問,歪着頭端詳起來。

     “你父親葬禮時的照片,”肯尼迪說,“你不記得了?” 她媽媽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她盯着那張照片。

     “從哪兒弄來的?”她說。

     “你說呢?”肯尼迪說,“她找到了我,你知道的。

    她比我更了解你!” 她本不想大喊大叫,她隻想讓媽媽有所觸動。

    給她一張家庭照,看着她潸然淚下。

    擦幹淚後,媽媽終于可以對女兒傾吐人生真相。

    肯尼迪有權知道,不是嗎?一個坦露彼此的時刻。

    但媽媽把照片還給了她。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搞這個,”她說,“我不知道你想讓我說什麼……” “我想你告訴我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這個,”她媽媽狠狠指着照片說,“不是我。

    你看看!她長得一點也不像我。

    ” 她不知道媽媽指的是哪個女孩,她姐姐還是她自己。

     裘德在照片背面留了電話。

    多年裡,肯尼迪一直沒撥打那個号碼。

     但她留下了照片,去哪兒都帶着:伊斯坦布爾、羅馬。

    她在柏林住了三個月,和兩個瑞典人分租一套公寓。

    一天晚上,他們喝得酩酊大醉,她給他們看了照片。

    那兩個金發碧眼的男孩疑惑地笑着,把照片遞了回去。

    除她以外,那張照片對任何人都毫無意義,這也是她沒法扔掉它的部分原因。

    那是她人生中唯一真實的部分,她不知該如何處理餘下的部分。

    她了解的所有故事都是虛構的,因此,她開始創作新故事。

    她的父母是醫生,是演員,是棒球運動員。

    她是正在休假的醫學院學生。

    她家裡有個男朋友,名叫裡斯。

    她是白人,她是黑人。

    每跨越一次國界,她就變成一個新人。

    她一直在創造自己的人生。

     九十年代初,她的演藝事業開始徹底走下坡。

    一個金發女郎到了三十多歲還沒大紅大紫,導演們已經避之不及。

    她在一些電視台出品的劇集裡飾演了幾個姐姐的角色,又飾演了一兩個老師,然後她的經紀人就不再打電話給她。

    她覺得自己還很年輕,不至于死在沙灘上,而後來,她再次迎來了不可思議的好運氣。

    實際上,她的一生都是運氣的饋贈,她被饋贈了白膚、金發、美顔、靓身,外加一個有錢的老爸。

    收到超速罰單時,她流下幾滴眼淚,就能博取同情。

    失去一次機會時,她調動調情的本領,就能得到第二次機會。

    她這輩子得到了太多她不配的饋贈。

     她做了兩年動感單車教練,健身房為吸引顧客,把夏麗蒂·哈裡斯印在了傳單上。

    但她讨厭汗流浃背,她的腿也經常抽筋,所以一九九六年,她決定重返學校。

    怎麼可能是真正的學校,她調侃道,是房地産學校。

    她在日間電視上賣過多年的劣質産品廣告,她為什麼不能做房子呢?第一天,她笨拙地坐在小桌子旁,看着老師傳過來的講義。

     客戶看重房地産經紀人什麼品質: ?誠信為本 ?市場知識 ?談判技巧 她心想,大部分東西她都能學,除了第一點。

    她一生都在演戲,可以說,她是她認識的人裡最出色的騙子。

    好吧,第二出色的。

     在聖費爾南多谷房地産公司工作的第一年,肯尼迪賣掉了七套房子。

    她的老闆羅伯特說她有點石成金的本領,但她私下裡稱之為“夏麗蒂·哈裡斯效應”。

    她這張臉容易給人留下隐約的印象,甚至從未看過《太平洋灣》的人也是如此。

    人人都覺得好像認識她。

    當然,一直到《太平洋灣》停播後很久,這部劇的粉絲仍會光臨其開放看房日。

     “我一直覺得他們對你不公平。

    ”在塔爾紮納樣闆房裡,一個女子低聲對她說。

    她禮貌地笑着,帶領那人穿過走廊。

    隻要他們需要,她随時可以成為夏麗蒂。

    實際上,她可以成為任何人。

     每個開放看房日前,她都覺得自己仿佛重返舞台,等待着帷幕升起。

    她會調整裝飾,換掉鑲框的全家福。

    黑人家庭變成白人家庭,足球懶人沙發換成籃球,豐饒角塞進櫥櫃,換上多支燭台。

    如果将樣闆房看作舞台布景,開放看房日就是她一手導演的盛大公演。

    每一次,她都會站在門後,低頭垂手,像初次登台前一樣忐忑不安,因為知道媽媽會坐在觀衆席中。

    然後,她會挂上一個大大的夏麗蒂·哈裡斯式的笑容,打開大門。

    她會消失在自己體内,消失在這些沒有人真正居住過的空房子裡。

    當房間塞滿陌生人,她總會找到她的記号,引導一對夫婦穿過廚房,逐一講解燈具、連璧架和高高的天花闆。

     “想象一下,如果住在這裡,”她說,“你們能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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