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表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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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肯尼迪·桑德斯在追求嚴肅藝術的道路上已精疲力竭,更重要的是,眼看就奔三了,她開始轉換跑道,參與了各種日間肥皂劇的演出。

    過完二十七歲生日的一個月後,她終于在劇集《太平洋灣》中斬獲了一個持續三季的角色。

    這是她迄今為止持續最久的演藝工作,并且幾十年後,仍會有一些恍如隔世的粉絲在商場認出她來,叫她夏麗蒂·哈裡斯。

    導演當時對她說,這是她天生要演的角色,她的樣子很貼合這部肥皂劇。

    她一定皺起了眉,他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幾乎碰到她的乳頭。

     “不是諷刺,寶貝,”他說,“我隻是說——那個,我看得出來你有種風采,很适合這部劇。

    ” 打電話告知父母這個消息時,她說肥皂劇本身沒有錯。

    事實上,一些最偉大的經典女演員都不時出演此類劇集,包括貝蒂·戴維斯、瓊·克勞馥和葛麗泰·嘉寶。

    她爸爸很高興她要搬回加州了,她媽媽很高興她在好好工作。

    挂了電話,她去了伯班克購物中心。

    一年後,她會在鞋架外被一名索要簽名的中年婦女攔住。

    每當有人在公共場合接近她,她都有些慌張。

    他們認出她了嗎?認出這個沒有妝發、沒穿戲服的她了嗎?起初她很興奮,後來這種事卻讓她不安,她沒注意到别人,别人已經注意到她,這感覺讓她不安。

     出演《太平洋灣》之前,她在其他肥皂劇中扮演的角色包括:偷孩子的詭計多端的助手護士;引誘學生父親的老師;把水灑在主角身上的空姐——可能是偶然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劇本未言明;被流氓勾引的市長女兒;被勒死在車裡的護士;給主角遞玫瑰的花藝師;幸免于難的空姐——後來被勒死在車裡;等等。

    她戴過黑色假發、棕色假發、紅色假發,扮演夏麗蒂·哈裡斯時,她的一頭金發終于派上用場。

    她隻扮演白人女孩,也就是說,她從沒演過她自己。

     在《太平洋灣》的片場,演員和工作人員從不叫她本名,都叫她夏麗蒂。

    後來接受《肥皂劇文摘》采訪時,她對記者說,這有助于她沉浸在角色裡。

    她甯願讀者認為她是個無法自拔的演員,也不願他們知曉真相:沒人想費心記住她的本名,因為他們不認為她會一直參演下去。

    肥皂劇世界裡的三季就像真實世界的三秒,轉瞬即逝。

    當這部劇在一九九四年完結時,攝像機掃過牆上的照片,夏麗蒂·哈裡斯在大結局僅出場了一毫秒。

    隻有最鐵血的粉絲記得她最著名的橋段:她被愛人的糾纏者綁在地下室九個月。

    那幾個月,她一直在椅子上扭動、尖叫、乞求,數年後,她才意識到她最重要的橋段與這部劇的主要劇情并不相幹。

     她帶媽媽去過一次片場。

    她事先警告媽媽,片場會有點冷。

    可笑的是,盡管伯班克的氣溫高達90華氏度,她媽媽居然穿了件鮮豔的藍色毛衣。

    肯尼迪帶她簡單參觀了片場,指給她看夏麗蒂家的外景、市政廳、夏麗蒂工作的沖浪小屋。

    她甚至帶她去了夏麗蒂目前被困的地下室,此時距這個角色在劇中被綁架剛過去三個月。

     “希望他們早點放你出來。

    ”她媽媽說。

    和其他工作人員一樣,她也把肯尼迪和夏麗蒂混為了一談。

    這是媽媽迄今為止對其演藝事業的最大肯定。

    很奇怪,演員可以得到的最大褒獎就是她能讓自己消失,并蛻變為另一個人。

    一位戲劇老師曾對她說,表演不是為了被人看見。

    真正的表演要讓自己藏起來,隻讓角色發光發熱。

     “你應該直接把名字改成夏麗蒂。

    ”《太平洋灣》導演對她說,“無意冒犯,但我聽到你的名字,隻會想起一個腦袋中槍的男人。

    ” 下面是一件她可能早就忘了的事: 七歲左右時,她有一次坐在廚房梯凳上,看着母親為蛋糕撒糖霜。

    她被扔在一個角落裡,三心二意地學一種新的悠悠球技巧,她其實隻是在把球拍在瓷磚上,等着被媽媽呵止。

    她經常做這樣的事,一些破壞性的小事,不至于為她惹上麻煩,但又足夠讓人讨厭,卻足以招來關注。

    但媽媽看都沒看她一眼,史黛拉不是那種用家務培養感情的人。

    親愛的,讓我教你怎麼和面。

    或者,來,寶貝,你看糖霜是這樣做的。

    肯尼迪長大到不再要求在廚房幫忙時,她媽媽似乎松了口氣。

     “不是不想你幫忙,”她媽媽總是說,“但我自己做得更快。

    ”後半句似乎恰恰推翻了前半句,而非給出解釋。

     她烤哪門子蛋糕呢?她不是心血來潮搞烘焙的人。

    她會用買來的曲奇參加烘焙義賣,隻要裝進錫罐,就沒人看得出來。

    也許是因為爸爸的生日。

    但當時是夏天,不是春天,否則自己也不會大白天沒去上學,百無聊賴地看着媽媽撫平細小的糖霜紋路。

     “你怎麼學會的這個?”她問。

     她媽媽全神貫注,像在修複一幅受損的油畫。

     “不知道,”她說,“慢慢就會了。

    ” “你媽媽教你的?”她以為媽媽會說“是”,然後叫她過來,遞給她一把刀。

    但媽媽連頭也沒擡。

     “我們可沒錢做蛋糕。

    ”她說。

     後來,肯尼迪慢慢意識到,媽媽随時都能以金錢為幌子,避免談論過去,仿佛貧窮是肯尼迪無法想象的東西,以至于可以解釋一切:為什麼媽媽沒有任何家庭照片,為什麼她沒有高中的朋友打來電話,為什麼他們從不受邀參加婚禮、葬禮或聚會。

    “我們很窮!”每當她的問題太多,媽媽就會抛下這麼一句。

    貧窮籠罩了她生活中的一切,她的全部過往就是一個貧瘠的食品櫃。

     “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外婆?”肯尼迪問。

     媽媽還是沒有轉過身,但她的肩膀僵住了。

     “這麼想她有點奇怪。

    ”她說。

     “怎麼想她?” “作為外婆。

    ” “但她是呀。

    就算死了,她也是别人的外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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