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沒有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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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奧爾良,史黛拉分裂成了兩個人。

     起初她并未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她生下來就是兩個人:她是她自己,她是德西蕾。

    雙胞胎,美麗而罕見,人們從來不叫她們“女孩們”,而叫她們“雙胞胎”,仿佛這是她們的正式頭銜。

    她一直将自己看成一對雙胞胎的一部分,但在新奧爾良,被迪克茜洗衣房炒掉後,她分裂出了一個新的女人。

    她在洗衣房經常做白日夢,反複回想假裝白人參觀美術館的那個早晨。

    刺激的不是假裝成白人,而是假裝成别人。

    在人們眼皮底下化作另一個人,而周圍沒人看得出來。

    她從沒覺得這麼自由過。

    這些回憶讓她難以專心工作,她險些壓碎自己的手。

    事故風險足以讓梅解雇她。

    工傷當然不是小事,但如果工傷還涉及某個非法雇用的女孩,這風險就太大了。

     “你該慶幸你隻是被解雇了。

    ”梅對她說。

    慶幸隻是丢了工作,而不是丢一隻手,還是慶幸隻有她被解雇,德西蕾隻受到嚴厲警告?無論如何,她需要一份新工作。

    有幾周時間,她每天都去臨時工機構報到,整個下午待在擁擠的等候室裡,但得到的隻有明早再來試試的空頭承諾。

    每晚回到家,看着兩人的存錢罐越來越空,她越來越不敢面對德西蕾。

    房租到期的禮拜日前,她在報紙上看到了一份工作空缺。

    布蘭切大廈招募有出色手寫能力和熟練打字技能的年輕女士,填補市場營銷部門的一個空缺,無須任何經驗。

    她的打字成績一向優異,但百貨公司絕不會雇用黑人女孩做擺鞋子或噴香水以外的事。

    即便如此,德西蕾還是力勸她申請看看。

     “那裡的工資可比迪克茜洗衣房高多了,”德西蕾說,“你怎麼也得試一下。

    ” 史黛拉幾乎一口回絕。

    她對德西蕾說别鬧了,會打字又如何?何必自取其辱,聽某個了不起的白人秘書說黑人女孩概不錄用呢。

    盡管如此,第二天醒來,她還是穿上漂亮衣服,搭乘有軌電車前往了運河街。

    她們的錢快花光了,這本就是她的錯。

    至少要試試吧。

    電梯将史黛拉送至六樓,她走進一間塞滿白人女孩的等候室。

    她在門口的位置躊躇了一下,想要打道回府。

    但金發秘書沖她招了招手。

     “親愛的,我需要你的打字樣本。

    ”她說。

     史黛拉差點就走了,但最終,她仔細填寫了申請表,并鍵入了示例段落。

    她打字時雙手發抖,她害怕被識破,更害怕不被識破。

    後面要怎麼辦?這可不是溜進美術館那樣的事。

    一旦被錄用,未來的每一天都要假裝成白人。

    此刻坐在等候室裡,她的手都抖個不停,将來可怎麼辦?當秘書宣布招到人時,她松了一口氣。

    至少她申請了,能跟德西蕾交代了。

    她立刻拿起外套和皮夾,朝電梯走去。

    突然間,秘書的聲音傳來:維涅小姐,明天能開始上班嗎? 在布蘭切大廈,史黛拉為桑德斯先生填寫信封地址。

    他是市場部最年輕的同事,英俊如電影明星,大樓裡的所有女孩都對她羨慕不已。

    來自拉斐特的豐滿的金發女郎卡羅爾·沃倫對史黛拉說,你不知道你有多幸運。

    卡羅爾為裡德先生工作,裡德先生也很好,但他下達指令時,她總是無法将視線從其斑白的兩鬓挪開。

    為桑德斯先生工作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吧!卡羅爾嚼着沙拉,急切地催促史黛拉分享他的美味細節,但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跟那個人幾乎沒有交流,隻有每天早晨,他會把大衣和帽子放在她桌上;他用餐回來,她會轉達他收到的留言。

    “謝謝,親愛的。

    ”他總這麼說,然後一邊翻看紙條,一邊走回他的辦公室。

    她想他可能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帥呆了,對吧?”有一次,卡羅爾看見史黛拉直直地盯着他時說道。

     她的臉唰地紅了,馬上搖了搖頭。

    成為辦公室的八卦話題是她最不需要的。

    她與人保持距離,按時上班,從不早退。

    她在辦公桌上吃午餐,盡量寡言少語,以免說錯話,惹人生疑。

    當然,桑德斯先生在場時,她也盡量不說話,隻在他打招呼時輕輕說一聲“哈喽”。

    一天早晨,他在她辦公桌前停下,公文包在他身邊擺動。

     “你不太說話。

    ”他說。

     這不是一個問題,但她仍感到有回答的必要。

     “抱歉,先生。

    ”她說,“我性子一直比較安靜。

    ” “看得出來。

    ”他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突然又轉過身來,“今天我帶你出去吃午餐吧。

    我想多了解一下為我工作的女孩。

    ”然後仿佛她已經答應,他拍了拍桌子,表示就這麼定了。

     整個早晨她都魂不守舍,寫錯了好幾個地址。

    午餐時間到了,她希望桑德斯先生已經忘了他的邀約。

    但他從辦公室出來後,招呼她跟上他,兩人就這麼走了。

    在安托萬餐廳,布萊克點了牡蛎,她還在默默看菜單時,他又為兩人點了鳄魚湯。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問。

     她搖了搖頭。

    “不是,先生,”她說,“我出生在……那個,北邊的一座小鎮。

    ” “小鎮有什麼打緊,我喜歡小鎮。

    ” 他微微一笑,将勺子送入嘴中,她也試着回以微笑。

    晚上回到家,當德西蕾追問詳情時,史黛拉記不起翠綠的牆紙,記不起牆上裝裱的新奧爾良名人的照片,也記不起湯的味道,隻記得桑德斯先生給她的微笑。

    從沒有一個白人給過她如此親切的微笑。

     “我們這樣吧,”他說,“關于這座城市,你想知道的所有事,任何一件事,你都可以來問我。

    别不好意思。

    我知道一座新城市會給人多麼陌生的感覺。

    ” 她躊躇了一下。

    “這個要怎麼吃?”她指着牡蛎問。

     他笑了。

    “你沒吃過牡蛎?我以為所有路易斯安那人都愛牡蛎。

    ” “我們沒什麼錢。

    我一直不知道怎麼吃。

    ” “我點這個可不是為了取笑你。

    ”他說,“你看我怎麼吃,特别簡單。

    ”他拿起叉子,擡頭看了一眼她。

    “你屬于這裡,史黛拉,永遠不要覺得你不屬于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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