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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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親愛的,負罪感對我一點用也沒有。

    你想讓自己難過,讓自己心安理得,你可以回你的馬路對面難過去。

    ” 史黛拉把濕酒杯放在台面上,在毛巾上擦幹手。

    這就是洛蕾塔對她的真實想法,一個白種女人在這裡繞來繞去,隻為了減輕負罪感。

    難道不是這樣嗎?她的确感到内疚,但即便如此,和洛蕾塔在一起隻會讓她感覺更糟。

    對照起來,她的真實生活似乎更虛假。

    但她不願離開,哪怕是現在,哪怕洛蕾塔在氣頭上。

    洛蕾塔伸手拿濕酒杯,不小心碰掉了一隻,杯子在兩人腳下碎裂。

    她擡頭看向天花闆,突然精疲力竭。

    她的疲憊感超出了她的年齡,但她隻能如此,一刻不停地戰鬥。

    史黛拉從未戰鬥過,她永遠在投降。

    從這方面講,她是個懦夫。

     洛蕾塔彎腰撿玻璃,史黛拉無暇多想,急忙抽開她的手,說:“寶貝,别撿,會割到的。

    ”接着,她蹲在地闆上,清理了自己制造的爛攤子。

     先是馬丁·路德·金在孟菲斯,然後是鮑比·肯尼迪在洛杉矶市中心。

    很快,仿佛每次打開報紙,都會看到一個重要人物血淋淋的屍體。

    史黛拉開始習慣于在女兒走進廚房吃早餐時關掉新聞。

    洛蕾塔說,幾個月前,辛迪問她暗殺是什麼意思。

    她當然如實以告,暗殺就是有人為了證明什麼而要了你的命。

     史黛拉想,雖然沒錯,但前提是你得是個重要人物。

    重要的人成為殉道者,不重要的人成為受害者。

    重要的人在公共哀悼日舉行葬禮,在電視上轉播葬禮。

    他們的死激勵人們創造藝術,破壞城市。

    不重要的人被殺死,隻能證明他們微不足道、輕如鴻毛,少了他們,世界運轉如常。

     有時她仍會夢到有人闖入她的房子。

    她不止一次推醒布萊克,讓他起床查看。

    “跟你說了,這裡很安全,”他埋怨着鑽回被窩。

    但多年前,在那間藏在樹林裡的白色小房子裡,她不是也覺得很安全嗎?現在,她會在床頭闆後面放一根球棒。

    “你要用那個幹嗎,打全壘打嗎?”布萊克捏着她可憐的二頭肌說。

    但他出差時,她隻有摸一下那根舊舊的球棒,提醒自己它還在那兒,她才睡得着。

     “你從來不聊你的家人。

    ”洛蕾塔說。

     在後院,她坐在一張草坪椅上伸着懶腰,半張臉藏在太陽鏡後面。

    她穿着紫色泳衣,腿上還沾着泳池裡的水。

    史黛拉擡起頭,看女孩們潑水玩。

    還有兩周就開學了,肯尼迪會回布倫特伍德學院,辛迪去上聖莫尼卡的聖弗朗西斯學校。

    一所好學校,隻是有半小時車程,洛蕾塔說。

    史黛拉如釋重負,她想對洛蕾塔說,這是最好的選擇;她想說,低下頭,努力活下去,不丢人。

    但這樣說隻會加深洛蕾塔的屈辱感。

    現在,洛蕾塔抱怨起雷格的家人要從芝加哥飛來,他們計劃住整整十天,雷格當然一口答應,他永遠不會對他們說“不”,但不用說,他去片場時,她要承擔起陪他們玩樂的重任。

     “你們呢?”洛蕾塔問,“你丈夫和你父母相處得好嗎?” 這個問題令史黛拉猝不及防——她剛剛有些走神,已經在想十天見不到洛蕾塔要怎麼辦。

     “我父母早就不在了,”她說,“他們……” 她語塞了,沒法說完這句話。

    洛蕾塔的臉沉了下來。

     “哦,親愛的,對不起,”她說,“看我,勾起你不好的回憶了……” “沒事,”史黛拉說,“很久以前的事了。

    ” “你那時還小,對嗎?” “挺小的,”她說,“一場意外。

    不是誰的錯。

    ”壞事總會發生,沒辦法的。

    “那你有兄弟姐妹嗎?”洛蕾塔說。

     “沒有兄弟。

    ”史黛拉頓了一下,說,“有個雙胞胎姐姐,也不在了。

    她跟你有點像。

    ”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她就後悔了。

    但洛蕾塔反而笑了。

     “哪裡像?”她說。

     “哦,說不好,總之感覺有點像。

    她很搞笑,膽子大,一點也不像我。

    ”她感覺自己眼眶濕了,急忙抹了把眼睛,“抱歉,我不知道是怎麼了……” “不用抱歉,”洛蕾塔說,“你失去了所有家人!沒什麼比這個更應該難受的了。

    還有個姐姐,老天開開恩吧。

    ” “我還會想起她,”史黛拉說,“我都忘了還會這樣想起她……” “當然會了,”洛蕾塔說,“失去一個雙胞胎姐妹,一定像失去一半的自己。

    ” 有時她會想拿起電話,打給德西蕾,隻為了聽聽她的聲音。

    但她不知道她在哪兒,何況,她又能說什麼呢?歲月如梭。

    回頭又能怎麼樣?她早厭倦了為自己的選擇找借口。

    她不想被拉回不再屬于她的生活。

     “雙胞胎。

    ”洛雷塔說,仿佛這個詞本身就蘊含魔法,“你知道我媽媽說什麼嗎?她說她總能從女人的手相裡看出她能不能生雙胞胎。

    ” 現在換史黛拉笑了。

    “什麼?” “真的,你沒看過手相?來,我教你。

    ”洛蕾塔突然抓起史黛拉的手。

    “看見這條線了嗎?這是你的生育線。

    如果這條線分叉了,說明你會生雙胞胎。

    但你隻有一條。

    這邊這條是愛情線,你看它又深又直,說明你的婚姻會長長久久。

    這條是生命線,你看它是分叉的。

    ” “說明什麼?” “說明你的人生中斷過。

    ” 洛蕾塔笑了,史黛拉再一次懷疑她已經知道。

    也許一直以來,洛蕾塔都在逗她玩。

    這個念頭既讓她屈辱,又讓她有種奇怪的解脫感。

    也許史黛拉現在可以向她和盤托出,也許洛蕾塔會理解。

    她沒有想背叛任何人,她隻是需要成為新的自己。

    這是她的人生,為什麼她不能決定換一種活法?但洛蕾塔笑了,說她隻是開玩笑。

    你沒法從掌心讀出一個人的人生,何況是史黛拉這麼複雜的人生。

    盡管如此,她還是喜歡這麼坐着,任由洛蕾塔的指甲劃過她的掌心。

     “好吧,”史黛拉說,“還能看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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