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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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已。

    她在公寓各處留下了身體各部位的記憶卡片:指骨放在浴室洗手池旁,三角肌放在廚房桌子上,掌骨後靜脈放在沙發墊中間。

     她最喜歡的器官是心髒,她是班上第一個正确解剖羊心的人。

    教授說這項解剖最難,因為心髒不完全對稱,但又接近于對稱,因此很難分出左右。

    你必須正确定向心髒,才能找出血管位置。

     “你必須用手來感受心髒,”他在課上說,“我知道它很滑,但不要畏縮。

    要用手指一點點感受解剖過程。

    ” 晚上,她會把記憶卡放在裡斯身上,做自我測驗。

    他攤在沙發上讀小說,盡量保持平衡,小心不弄掉裘德放在他胳膊上的記憶卡。

    她一隻手指滑過他的二頭肌,默念拉丁文術語,然後,他把她拉到他的大腿上。

    皮膚組織、肌肉、神經、骨骼、血液……身體可以标記,人不能,區别就在于胸腔内的那塊肌肉。

    那個心愛的器官,無知無覺、無意無識,就那麼一刻不停地跳動,讓我們活下去。

     在寶馬山花園,她為預訂代理商的舞會送去了一盤盤培根包裹的海棗。

    在斯蒂迪奧城,她在老年遊戲節目主持人的生日派對上提供雞尾酒。

    在銀湖,吉他手徘徊在她身邊,查看螃蟹沙拉到底用的是真螃蟹還是仿制螃蟹。

    第一個月結束時,她倒馬提尼酒已經可以不用量杯;她在自助洗衣店發現衣服口袋裡有一塊碎掉的蘇打餅幹:她永遠洗不掉手上的橄榄味。

     “看看圖書館還招不招人吧?”裡斯說。

     “為什麼?” “因為你老是不在,我都見不到你了。

    ” “哪有這麼誇張。

    ” “對我來說已經很誇張了。

    ” “現在賺得多點,寶貝,”她說着伸手摟住他,“我可以到處走走,比整天待在舊圖書館裡有意思多了。

    ” 她的工作地點從文圖拉到亨廷頓海灘,從帕薩迪納到貝萊爾,無所不包。

    在聖莫尼卡的一位唱片制作人家裡,她曾端着牡蛎在門廳停下,欣賞湧向天際的泳池。

    馬拉德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遙遠。

    也許有朝一日,她最終會忘了它,推遠它,把它深埋心底,直到它變成一個聽說過,而非生活過的地方。

     “我就是不喜歡,”媽媽對她說,“你應該專注學業,而不是給白人端盤子。

    大老遠送你去加州,不是讓你做這個的。

    ” 但這不一樣,一點也不一樣。

    她不是外婆,長年累月為同一個家庭打掃衛生。

    她沒有去擦小孩子的鼻涕,沒有在拖地時聽主婦們抱怨出軌的丈夫;她沒有幫忙洗衣服,讓家中堆滿外人的髒内褲。

    這裡的一切都是事務性的。

    她端着食物穿過他們的派對,從此再無交集。

     一天深夜,她躺在床上抱着裡斯,天氣炎熱,兩人靠得太近,難以入睡,但她又不肯放開他。

     “你在想什麼?”他問。

     “哦,不知道,”她說,“就那所威尼斯的房子。

    你知道,他們有中央空調,其實根本不需要。

    離海那麼近,打開窗戶就涼快了。

    但有錢人就是這樣吧。

    ” 他笑了笑,下床取來一杯冰。

    他拿起一塊冰滑入她唇間,冰塊在她嘴裡打轉,這一切的稀松平常讓她驚訝。

    短短幾個月前,她甚至不願承認自己喜歡裡斯,而此刻,她就這麼赤身裸體躺在他的床上,還嚼着冰塊。

    她透過百葉窗看一架警用直升機在頭頂呼嘯,轉過身發現他在盯着她。

     “幹嗎?”她笑着說,“别鬧了。

    ” 他還穿着T恤和短褲,她突然有些不自在,拉起床單裹住乳房。

     “怎麼了?”他說。

     “别那樣看着我。

    ” “我喜歡看着你。

    ” “為什麼?” “因為,”他說,“你好看啊。

    ” 她啧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他不介意她這麼黑,也許吧,但他不可能喜歡她的身體。

    沒人會喜歡。

     “很讨厭你這樣。

    ”他說。

     “什麼?” “好像我撒謊似的,”他說,“我不是你家鄉那些人。

    有時你讓我感覺你好像還沒出來。

    你已經出來了,寶貝。

    我們是這裡的新人。

    ” 他告訴她加利福尼亞是一個黑皮膚女王的名字,他在舊金山看過她的壁畫。

    她一直不相信,直到他給她看了一張他拍的照片,那位黑女王被畫在天花闆上。

    周圍是一個女戰士部落,畫面莊嚴霸氣,但是當裘德發現她并非真實人物時,她的心都碎了。

    一本藝術史書上說,她是一本西班牙流行小說中的角色,小說講述了一座由黑人亞馬孫女王統治的虛構島嶼的故事。

    和所有殖民者一樣,新大陸的征服者也會将小說寫成現實,将神話改造為曆史。

    “加利福尼亞”這個名字就此流傳了下來,而這個地方至今仍像一座神話中的島嶼。

    她漂在大海上,遠離了所有曾經認識的人。

     那年秋天最奇怪的事莫過于她開始夢見她的爸爸。

     有時,她在街上牽着他的手,兩人穿過繁忙的十字路口。

    汽車呼嘯而過時,她突然驚醒。

    有時,他在遊樂場推她蕩秋千,她的腿在身體前面展開。

    還有一次在夢裡,他沿一條軌道向前走,她跑步追趕,但始終追不上。

    她醒來時還喘着粗氣。

     “你在發抖。

    ”裡斯低聲說,然後摟住她。

     “做了個夢,”她說。

     “夢到什麼?” “我爸爸。

    ”她頓了一下,“不知道怎麼了。

    我們很久沒聯系了,過去我以為他會來找我。

    他甚至不算個好人,但某個部分的我仍然希望他來找我。

    是不是很傻?” “不,”他盯着天花闆,“一點也不傻。

    我七年沒和父母聯系,還是會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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