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裡斯與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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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讨厭被稱贊為美。

    人們說這種話,不過是覺得得體。

    她想到了朗尼·古多在夜晚的苔藓樹下、在馬廄裡,或在德拉福斯後面吻她的情景。

    在黑暗裡,你永遠不會太黑。

    在黑暗裡,人人都是相同的膚色。

     到春天,她每個周末都和裡斯在一起,兩人形影不離,人們看見其中一個,總會問起另一個。

    有時,他們在市中心相見。

    他拍照,她在他身邊晃蕩,幫他拎相機包。

    他教她各種鏡頭名稱,教她如何拿反光闆。

    他的第一台相機是教區的一個人送的,那人是一位本地攝影師,曾把相機借給裡斯,讓他拍攝野餐會照片。

    裡斯的天賦打動了他,他送了裡斯一台舊相機,讓他拍着玩。

    高中時期,裡斯無時無刻不舉着相機拍照:為年鑒拍攝足球賽、校園劇、樂隊練習的畫面。

    他也會拍攝馬路上死掉的負鼠、陽光穿過雲層,以及掉光牙的牛仔明星駕馭野馬的畫面。

    他喜歡拍攝一切,除了自己——他的鏡頭從不會掉過來對着自己。

     現在,他會在周末拍攝封在木闆後的廢棄建築、公交車站的塗鴉、斑駁的車漆、都是些死亡與腐朽之物。

    美讓他厭倦。

    有時他會抓拍幾張裘德,僅僅還原她的本色,拍她在背景中徘徊,凝望天空。

    洗照片時,她才會發現它們。

    在他的鏡頭下,她總顯得很脆弱。

    他給了她一張她站在木闆路上的照片,她不知該放在哪裡,索性寄回了家。

    電話裡,外婆贊不絕口。

     “你可算有了張好照片。

    ”她說。

     在所有學校照片中,她要麼看起來太黑,要麼仿佛曝光過度,除了白晃晃的眼睛和牙齒外,什麼也看不見。

    裡斯對她說過,相機的觀看方式和人眼一樣,換言之,它不是為了注意到她而發明出來的。

     “又去了,”每次裘德在周六清晨悄悄出門時,埃裡卡都會睡眼惺忪地說,“去見你的好男人。

    ” “他不是我男人。

    ”裘德一次次地澄清。

    嚴格意義上的确如此。

    他沒邀請過她約會,沒帶她去過餐廳,沒幫她拉過椅子。

    他沒親過她,沒牽過她的手。

    但當暴風雨突然襲來,他不是會脫下外套為她遮雨嗎?他不是參加了她的每一場田徑運動會,在她的每一輪比賽中為她歡呼喝彩,還在女子更衣室外拉住她,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嗎?她不是跟他講了她的爸爸、媽媽、厄爾利,甚至史黛拉的事嗎?在曼哈頓海灘碼頭,她靠在綠松石色的欄杆上,裡斯則将鏡頭對準三位漁民,咬着嘴唇。

    他專心緻志時總會這樣。

     “你覺得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問。

     她擺弄着相機包的帶子。

    “哦,不知道,”她說,“我過去也想知道,現在已經不想了。

    我不懂什麼樣的人會一聲不響抛棄自己的家人?” 話說出口,她才反應過來,這正是裡斯做的事。

    他抛棄家人,抛棄一切過往。

    他從不會提起家人,她也從不會問,即便是在他想了解更多她的生活的時候。

    有一次,他問起她的初吻,她說一個叫朗尼的男孩在谷倉外抓住她。

    當時她十六歲,偷溜出門夜跑。

    他整夜在河岸和朋友喝一瓶偷來的櫻桃酒,那時已經醉了。

    她總在想,那瓶酒是他親她的唯一原因嗎?她剛在德拉福斯後面跑完圈,他何苦要翻過籬笆,歪歪扭扭地朝她走來。

    她突然停下,膝蓋一陣刺痛。

     “你——你在這兒幹嗎呢?”他問。

     她傻乎乎地回頭望了望,他笑了。

    “你,”他說,“這裡沒别人,隻有我們。

    ”他過去從未在校外跟她說過話。

    她當然看到過他和朋友在盧氏蛋屋的後排卡座裡胡混,或在他父親的卡車邊閑晃。

    他總是無視她,仿佛明白他的嘲弄在學校以外的地方不合時宜,又或許,他覺得無視才是更殘忍的做法,覺得她甯願被嘲弄,也不願被視而不見。

    但此時此刻,他決定跟她說話,這隻讓她惱火,因為她正氣喘籲籲、大汗淋漓。

     他說他要穿過德拉福斯農場回家。

    他放學後會照看德拉福斯小姐的馬。

    他問她想不想去看看?它們都老了,但很漂亮。

    馬兒關在馬廄裡過夜,他有鑰匙可以開門。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着他。

    也許因為這個晚上的打開方式如此奇特,朗尼發現了她,朗尼得體地跟她講話,她必須搞清楚這個晚上會怎麼結束。

    馬廄裡飄着濃重的糞味,她亦步亦趨跟着朗尼。

    他停下腳步。

    在流淌的月光下,她看到兩匹馬,一匹棕色,一匹灰色,比想象中高大壯碩,肌肉緊實。

    朗尼撫摸灰馬的脖子,她也慢慢撫摸其柔軟的鬃毛。

     “漂亮吧?”朗尼說。

     “是的,”她說,“很漂亮。

    ” “你該看看它們跑起來的樣子,讓……讓我想起你。

    你的跑步姿勢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一颠一颠的,像一匹小馬。

    ” 她笑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注意到了,”他說,“我什麼都注意到了。

    ” 此時,棕馬跺了跺蹄子,吓到了灰馬。

    在德拉福斯小姐的燈點亮之前,朗尼急忙把她拉出了馬廄。

    他們從谷倉後面跑過,笑着感歎差點被抓,接着,朗尼靠過來親了她。

    夜色像濕透的棉花一樣,潮濕而沉重。

    她嘗到了他唇上的糖。

     “就這樣?”裡斯說。

     “就這樣。

    ” “好吧,該死。

    ” 當時,兩人站在他朋友巴裡的公寓屋頂。

    那晚早些時候,巴裡在西好萊塢一家名為“海市蜃樓”的俱樂部裡化身為比安卡進行表演。

    在電光石火的七分鐘裡,比安卡在舞台上昂首闊步,一條紫色的蟒蛇纏在她寬闊的肩膀上,她高唱:“熄滅所有光吧。

    ”她塗着紅寶石色的唇膏,戴着誇張的多莉·帕頓式的金色假發。

     “做個女人還不夠,”裡斯在演出期間調侃道,“他非得做個白種女人不可。

    ” 巴裡的公寓裡擺滿了假發頭,上面套着五顔六色的假發,逼真而紮眼:棕色短發、黑色蘑菇頭、粉色長直發、齊劉海頭等等。

    起初,她以為巴裡可能和裡斯一樣,但來到他的公寓,她發現他穿着Polo衫和休閑褲,還摩挲着兩頰的胡子。

    工作日裡,他在聖莫尼卡的高中教化學。

    他每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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