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突如其來的黑色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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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介于鬼臉和笑臉之間。

     朗尼·古多是第一個叫她瀝青寶貝的人。

    在她搬到馬拉德一個月後,他在教室垃圾桶裡撿到一本《野兔大冒險》,他得意地拍了拍封面上閃亮的黑塊。

    “看,裘德。

    ”他說。

    她震驚于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直到全班哄堂大笑,她才反應過來他在取笑她。

    他因為打擾班級默讀而受懲,那本書很快被漲紅了臉的老師拿走。

    但那天晚餐後,裘德問媽媽什麼是瀝青寶貝。

    德西蕾正把髒盤子浸入水槽,一時語塞。

     “隻是個老故事,”她說,“怎麼了?” “今天有個男生這麼叫我。

    ” 她母親慢慢用毛巾擦幹手,在她面前蹲下。

     “他隻是想惹你生氣。

    ”她說,“别理他。

    等他玩夠了,就消停了。

    ” 但他玩不夠。

    朗尼往她的襪子上甩泥點,把她的書扔進垃圾桶,考試時踢她的椅子腿,扯她的發帶,她一來就唱“你的我的,黑的裘德”。

    五年級的最後一天,他在學校台階上絆倒她,導緻她刮傷了膝蓋。

    在廚房桌子前,外婆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用棉球輕輕幫她擦拭血迹。

     “也許他喜歡你,”外婆說,“小男孩總愛捉弄喜歡的女孩。

    ” 她試着想象朗尼握她的手,放學幫她拿書,親她,甚至用他長長的睫毛蹭她的臉頰。

    她想象兩人去看電影,乘坐嘉年華摩天輪,朗尼伸手摟她。

    但她隻能想象出朗尼在泥濘的水坑裡往她身上濺髒水;朗尼在她頭上粘口香糖,罵她蠢母狗;朗尼攻擊她,直到她嘴巴裂開,眼睛腫脹得閉起來。

    然後,她爸爸總會在暴怒下沖出門去,媽媽在地闆上抽泣,把臉埋進沙發墊。

    有一次爸爸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把媽媽的臉拉到他肚子上,輕撫她的頭發。

    媽媽嗚咽着,但沒有抽身離開,仿佛他的撫摸安慰了她。

     不如想象朗尼打她吧。

    相反的事(柔軟的部分)更讓她恐懼。

     在侮辱和嘲笑之前,在嘲諷之前,在泥濘的襪子、被踢的椅子、空空的午餐凳等之前,首先到來的是各種各樣的問題。

    她叫什麼,她從哪裡來,為什麼來這裡。

    上學第一天,路易莎·魯比杜從桌子的另一邊靠過來問,早上那位和她一起的女士是誰。

     “我媽媽。

    ”裘德說。

    不是很明顯嗎?她送她上學,牽着她的手。

    還能有誰? “但不是你親媽,對吧?”路易莎說,“你們看上去一點都不像。

    ” 裘德愣了一下,說:“我像我爸爸。

    ” “那他在哪兒呢?” 她聳了聳肩,雖然她知道答案。

    她們把他留在了華盛頓。

    她已經開始想念他,哪怕她還能看見媽媽脖子上的瘀傷,哪怕她還能記起長久以來在她身上見過的各種瘀傷,那些奇形怪狀的黑斑。

    有一次在泳池,媽媽換衣服時突然停下,她盯着媽媽,發現她大腿上有一塊褪色的瘀傷。

    媽媽默默穿回衣服,對裘德說,她決定今天就坐在泳池邊看她遊。

    回到家,爸爸用一個吻歡迎了媽媽,裘德意識到,隻要努努力,她就可以假裝瘀傷來自别處。

    她與其中一人的關系奇迹般地擺脫了與另一人關系的束縛。

    比如想起爸爸,她心中浮現的是一個四肢攤開,躺在地毯上翻漫畫的人。

    而不是那個抓着媽媽頭發,把她拖進卧室的人。

    不,那是另一個男人。

    當碎玻璃被清走,瓷磚上的血迹被擦去,媽媽躲進浴室,用冰袋敷臉,她真正的爸爸又回來了,微笑着,輕撫她的臉頰。

     “為什麼我長得不像你?”那天晚上她問媽媽。

    她坐在沙發前的舊地毯上,媽媽在給她編辮子,她看不見媽媽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的手停下了。

     “我不知道。

    ”她媽媽終于說道。

     “你長得像外婆。

    ” “有時候就是這樣,寶貝。

    ” “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她問。

     “我不是說了嘛,”她媽媽說,“我們得在這兒待一陣子。

    好了,别扭來扭去,讓我編完。

    ” 她開始意識到一件很快就确定無疑的事:媽媽沒有回家或去别處的打算,每次媽媽假裝有這樣的打算時,都是在說謊。

    第二天,她獨自吃午餐時,路易莎帶了三個米色皮膚的女孩來質問她。

     “我們不信你的話,”路易莎說,“那個人不可能是你媽媽。

    她太漂亮了。

    ” “她不是,”裘德說,“我親媽不在這裡。

    ” “那她在哪兒?” “不知道。

    别的地方。

    我還沒找到她。

    ” 她不知為何想起了史黛拉,那個女人雖然和她也沒多少相似之處,但一定是個更好的媽媽。

    史黛拉不會惹爸爸大發雷霆,令他對她拳腳相向。

    她不會半夜叫醒裘德,帶她上火車,去一座其他孩子都嘲笑她的小鎮。

    史黛拉會信守諾言。

    她不會一次又一次答應離開,卻始終哪兒也不去。

     “你得看好你媽媽,”她父親有一次曾警告她,“她還是喜歡那些家夥。

    ” “什麼家夥?”她躺在他旁邊的地毯上,看他玩抓石子,他的大手在她眼前變得模糊。

     “她老家的那些家夥,”他說,“你媽媽心裡還是有那些東西。

    她還是覺得高我們一等。

    ” 她不太懂他的意思,但她喜歡被當作“我們”中的一員。

    人們以為被劃入某個類别,代表你與衆不同。

    不,這隻會讓你備感孤獨。

    與衆不同代表你不屬于這裡。

     上高中後,那些外号已經讓她無感,但孤獨感讓她備受打擊。

    你永遠無法習慣孤獨。

    每當她以為自己習慣了,她又會陷入更深的孤獨之中。

    她一個人吃午餐,一個人翻看廉價的平裝書。

    從沒有人周末找她玩,從沒有人邀請她去盧氏蛋屋吃午餐,從沒有人打電話來問她的近況。

    放學後,她一個人跑步。

    她是田徑隊裡跑得最快的女孩,換成另一座城鎮的另一支田徑隊,她理應成為隊長。

    但在這座鎮上的這支田徑隊裡,她一個人做準備活動,一個人坐田徑隊的隊巴,獲得州錦标賽冠軍後,除了韋弗教練,沒人對她表示祝賀。

     盡管如此,她依然堅持跑步。

    因為她喜歡跑步,因為她想讓自己擅長一件事,因為她爸爸曾在俄亥俄州立大學跑步。

    每當系好鞋帶,她都會想起爸爸。

    有時,當她在棒球球員休息區後面跑圈,她會感覺朗尼·古多在盯着自己。

    她的跑步姿勢有種颠簸感,既不優雅也不協調,教練曾嘗試糾正,但終于作罷。

    朗尼可能覺得她的姿勢滑稽,或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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