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突如其來的黑色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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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秋天,一個深色皮膚的女孩突然從一座地圖上不存在的小鎮闖入了洛杉矶。

     她乘坐灰狗巴士[灰狗巴士(Grayhound),美國州際長途汽車,每隔數小時停靠站點更換司機和車輛,乘客可于此時進食休息。

    ——編者注],一路離開了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她的兩隻手提箱在車裡吱嘎作響。

    一個沒來曆的女孩,無名小卒,其他乘客不會注意到她有任何特别之處,除了黑漆漆的膚色。

    然後就是很安靜。

    她一直在翻一本破舊的偵探小說,那是媽媽的男友送她的十七歲生日禮物,這已經是她第二次讀了,她想找出所有錯過的線索。

    司機靠站時,她把書夾在腋下,下車繞着巴士舒展腿腳。

    她肌肉很緊繃。

    那位意大利司機看着她,想起在籠中踱步的獵豹。

    如果知道她是一名跑步選手,他絲毫不會驚訝,男孩般的精瘦身材,一雙大長腿。

    他抽着煙,看她又繞了一圈。

    多可惜,這雙腿,這張臉,那膚色。

    上帝啊,他沒見過這麼黑的女人。

     她沒留意到巴士司機在看她。

    她幾乎從不留意任何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即使留意到,她也很清楚人們在看什麼。

    沒錯,她太黑了,沒人能視而不見,她又很高,手長腳長,像她已經十年杳無音信的爸爸。

    她又慢慢繞了一圈,試圖把那本書頁卷曲、書脊折斷的書翻到剛看過的地方。

    她從小就喜歡偵探小說。

    媽媽的男友經常坐在門廊上,一邊清理槍支,一邊給她講他的追捕故事。

     對于一個成年男子和一個小女孩,這似乎是種奇怪的互動方式,但她早知道厄爾利·瓊斯是個怪人。

    他不是爸爸,卻是她生命裡最接近爸爸的人。

    她喜歡看他慢慢拆卸那把槍,并會準備好各種問題問他。

    他對她說,隻要你善于說謊,就幾乎能找到任何人。

    一半的追捕過程都是在假扮别人:扮成老朋友找尋好友的地址,扮成失散多年的侄子找尋叔叔的新号碼,扮成父親查問兒子的下落。

    總有什麼人接近你的目标。

    即使不得其門而入,也永遠有一扇窗為你打開。

     “沒有太多讓人興奮的橋段。

    ”他告訴她,嘴裡嚼着根牙簽,“多數時候隻有電話裡輕聲細語的老太太。

    ” 他把尋找失蹤者說得這麼輕巧。

    有一次,她問他能不能找到她爸爸,他沒看她,低頭刷着槍管内部。

     “你不會想我找到他的。

    ”他說。

     “為什麼?” “因為,”他說,“他不是個好人。

    ” 他當然是對的,但她讨厭他這麼笃定。

    他怎麼知道?他都沒見過她爸爸。

     她一直在幻想爸爸會開着他閃亮的别克車來營救她。

    總有一天,她放學時,爸爸會等在校門口。

    高高帥帥的爸爸,滿臉笑容,沖她張開懷抱。

    其他孩子都看呆了。

    然後,他會帶她回華盛頓,她會去一個和馬拉德天壤之别的地方讀書、交友、約會、跑步、上大學,屆時,她将不再相信馬拉德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一切隻是她的幻想。

     但十年過去了,沒有電話,沒有信件。

    最後還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她榮獲了州錦标賽的400米冠軍,又恰巧被大學招生人員看到,堪稱奇迹中的奇迹。

    她拼了命跑啊跑,終于能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了。

    在巴士站,她站在金屬台階下面,看着厄爾利把她的行李搬上車。

    外婆取下自己的念珠,挂在外孫女脖子上,媽媽一把抱住她。

     “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要大老遠跑去什麼加利福尼亞,”媽媽說,“明明這裡就有很好的學校。

    ” 媽媽微微一笑,仿佛隻是在說笑,仿佛不是在勸裘德留下。

    她們都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裘德接受了加州大學洛杉矶分校的田徑獎學金(好像她可能回絕似的),現在,長途車就在眼前,她已經要上車了。

     “我會打電話的,”裘德說,“還有寫信。

    ” “你最好說話算話。

    ” “沒事的,媽媽,我會回來看你的。

    ” 但兩人都知道,她再也不會回馬拉德了。

    她在巴士上擺弄念珠,想象着媽媽也曾像這樣乘巴士離開。

    隻是她不是一個人,身旁的史黛拉凝望着黑漆漆的窗外。

    裘德把破舊的平裝書放在膝上,身體靠着單薄的窗戶。

    她從未見過沙漠,它似乎綿延不絕。

    一英裡又一英裡,把她的人生越拉越遠。

     他們叫她瀝青寶貝。

     午夜。

    小黑。

    泥餅。

    他們說:笑一個,我們看不見你。

    他們說:你太黑了,站在黑闆前面就看不見人。

    他們說:我打賭你參加葬禮不用穿衣服,我打賭螢火蟲白天會圍着你轉,我打賭你遊泳時像抹了一身油。

    他們發明了許多笑話,四十多歲時,她還在舊金山的一次宴會上如數家珍地分享了許多個。

    我打賭蟑螂管你叫老兄,我打賭你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她驚訝于自己居然記憶猶新。

    她在宴會上強顔歡笑,盡管她并不覺得有任何好笑之處。

    那些笑話說得沒錯。

    她确實黑,深黑色。

    不,甚至黑得發紫。

    黑得像咖啡,像瀝青,像外太空,黑得像宇宙太初,像世界末日。

     起初,她外婆希望她遠離陽光,給了她一頂大園藝帽,緊緊綁在下巴上,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沒法戴着它跑步。

    但她喜歡跑步,而跑步不可能讓她變白。

    阿黛爾苦口婆心:至少等太陽落山再去跑吧。

    整個夏天,她都在屋裡看書,覺得自己快憋瘋時,就在院子裡追逐陰影,戴着那頂巨大的帽子,長長的袖子緊貼在汗濕的胳膊上。

    她不會更黑了,但似乎在馬拉德住得更久一點,她就會更黑一點。

    她是班級照片裡的一個黑點,她是禮拜日彌撒長椅上的一塊黑斑,她是其他孩子遊泳時,徘徊在河岸上的一個黑影。

    因為太黑,你看見她,就看不見别的什麼。

    一隻蒼蠅弄髒了一鍋牛奶。

     在教室裡,她坐在校隊投手朗尼·古多前面,整個學生時期,他都在用紙球砸她。

    他有一雙灰色的眼睛,紅褐色的頭發蓋過脖子,臉上散落着點點雀斑。

    一個漂亮男孩。

    每當她想到他在盯着她時,都感覺如芒在背。

    他撸起袖子,前臂的膚色很淡,棕色的汗毛曆曆可數。

    他伸展手臂,揉起紙團,然後,她感覺有東西打在脖子上,後面的男孩開始竊笑。

    她從不會轉過頭去。

    有一次,揚西先生抓了朗尼現行,罰他留堂。

    她出去時,他在擦黑闆,他一邊在灰塵中揮舞黑闆擦,一邊對着她傻笑。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回味那一刻。

    他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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