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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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問她過得如何。

     “哦,還好,”她說,“你知道的。

    你去哪兒了?” “得克薩斯州的尤拉,”他說,“你到過尤拉嗎?” “沒。

    ”她說,“那裡怎麼樣?” “幹燥,”他說,“多塵,寂寞。

    我覺得自己是全城唯一的活人,好像從大地邊緣墜落。

    你懂這種感覺嗎?” 他想象着電話另一端的她,抓着電話,靠在廚房門口。

    已臨近關店時間,小餐館裡應該沒什麼人了。

    也許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希望時間快點過去。

    也許她在想妹妹,甚至在想他。

     “我特别懂。

    ”她說。

     當時恐怕沒人相信德西蕾·維涅會留在馬拉德。

    鎮上的人都賭她堅持不了一個月。

    每當她和女兒走在鎮上,周圍總會浮現不禮貌的竊竊私語,就算她聽不到,也一定感覺到了。

    看着德西蕾牽着個深色皮膚的小女孩,總有人希望她們早早離開。

    人們不習慣他們中間出現一個深色皮膚的孩子,他們很不高興,這種不高興甚至讓他們自己也頗為驚訝。

    女孩經過時,人們不會行脫帽禮,不會打招呼,他們心中五味雜陳,就像當年托馬斯·理查德打仗回來時一樣,後者失去了半條腿,還會把那條褲腿綁起來,讓所有人看清他失去了什麼。

    就算對醜陋無能為力,你至少也不該這麼招搖吧。

     然而,一個月過去了,大家都吃了一驚。

    即使德西蕾不願為了女兒離開,但就算為了躲開各種麻煩事,她也早該走了。

    經曆了這麼多年的城市冒險,她怎麼忍受得了小鎮生活?沒完沒了的教堂烘焙義賣、集市、才藝演出、生日派對、婚禮和葬禮。

    她離開前就不太在乎這些事,雙胞胎中的另一個會為聖凱瑟琳教堂的義賣活動烤山核桃派,在學校合唱團盡責地唱歌,或浪費兩小時慶祝特裡尼蒂·蒂埃裡的七十歲生日。

    德西蕾則不同,她隻會被史黛拉拖去參加派對,滿臉挂着無聊,主人甯願從未邀請她。

    切蛋糕時,她早已溜之大吉。

     不知何故,那個德西蕾回來了,在禮拜天的彌撒中跪在母親和女兒之間。

    一天早晨,人們發覺她已經回來了一整個月,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包括她自己。

    她開始過上按部就班的生活,每天走路送裘德上學,然後打掃屋子,晚餐時間在盧氏蛋屋工作,為不慌不忙的用餐者服務。

    此時,裘德就在櫃台裡看書。

    每天晚上,她都會等厄爾利·瓊斯的電話。

    她不知他會從哪裡打來,甚至不知他會不會打來,但當盧氏蛋屋快打烊時,電話鈴響起,她總會及時接聽。

    而電話鈴響起時,她通常都在漫不經心地裝糖罐或擦桌子,尖銳的鈴聲總會讓她心頭一顫。

     “就問候一下。

    ”厄爾利總這麼說。

    她一天過得怎麼樣?她媽媽怎麼樣?她女兒怎麼樣?很好,很好,很好。

    有時他問起她的工作,她會告訴他自己不得不為客人退掉三個蛋,因為廚師忙中出錯,把煎蛋做成了炒蛋。

    或者她會問他開車的事,他告訴她自己在俄克拉何馬州遇到了沙塵暴,伸手不見五指,他隻好龜速前進,以免撞車。

    他的故事總讓她心潮澎湃,哪怕是很沉悶的故事。

    兩人的生活似乎有天壤之别。

    時間久了,他也開始說起過去,說起他如何在一天夜裡被父母送走,如何被姨媽和姨父養大。

    她聽說過這樣的事。

    父親去世後,母親的姐姐曾提出撫養她們姐妹中的一個。

     “你太辛苦了,”索菲姨媽握着母親的手說,“讓我們分擔一下吧。

    ” 雙胞胎緊貼卧室門,屏息聆聽,兩人都想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送走。

    索菲姨媽自己選一個嗎,像從籃子裡挑小狗那樣?還是由母親決定割舍哪個?終于,母親對蘇菲姨媽說,她不能讓兩個孩子分開。

    後來,德西蕾得知姨媽曾點名帶走她。

    蘇菲姨媽住在休斯敦,德西蕾曾想象她在休斯敦的生活,想象自己變成城市女孩,穿着漿過的裙子和閃亮的皮鞋,而非母親從教堂箱子裡撿來的褪色的印花布鞋。

     厄爾利說,他離開馬拉德後厭倦了為他人幹農活,他決定去巴吞魯日碰碰運氣。

    但碰到的隻有壞運氣。

    他在那兒待了一年,靠偷汽車零件糊口,後來被抓,進了安哥拉州立監獄。

    當時他已經二十歲,從法律和現實的角度看都是個大人了。

    但對他而言,早從父母不告而别的那晚起,他就已經告别了童年。

    世界的運作方式與他想象的不同。

    你愛的人會離開你,而你束手無策。

    當他明白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時,他在自己眼中就更老了一點。

     他坐過四年牢,如今,他已将那段生活抛在腦後,不願多提。

     “這會改變什麼嗎?”他問她。

     她想象着他在某個地方的電話亭裡,靴子踢在玻璃上。

     “改變什麼?”她說。

     他沉默片刻,說:“哦,不知道。

    ” 她其實明白他的意思:她對他的看法會不一樣嗎?但她還不确定自己對他有什麼看法。

    她很久以前喜歡過他,但她不了解長大後的這個人。

    他對她有什麼想法,她也了無頭緒。

    幾周前,他提出幫她找史黛拉,她說她沒法馬上付錢,他說“沒關系”。

     “什麼叫沒關系?”她說。

     “意思是我不急着用錢。

    以後再說吧。

    ” 她從沒遇到過對錢這麼漫不經心的打工人,可話說回來,她也沒遇到過以此謀生的人。

    厄爾利追捕保釋逃犯,那些人逃得無影無蹤,一心想找個新地方從頭開始。

    但隻要你搜索得夠仔細,他們總會留下蛛絲馬迹,沒人能徹底無影無蹤。

    她又想起他給她的那袋照片。

    在小餐館,她拿起那袋材料,心怦怦直跳。

     “别擔心,”他說,“我會讓那個王八蛋離這裡遠遠的。

    ”她一定顯得很不放心,于是他說:“相信我,我不會放棄你。

    ” 但他圖什麼呢?他幾乎不認識她,而薩姆會給他很多錢。

    他出于什麼原因效忠于她呢?接下來的幾周,她一直不确定她和裘德是不是該換個地方。

    如果薩姆在找她們,遲早會找到吧?他不會親自來馬拉德嗎?但此時此刻,或許馬拉德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薩姆雇的人告訴他她不在路易斯安那,他有什麼理由懷疑呢?也許她可以信任厄爾利,如果他想傷害她,薩姆早找到她了。

    但僅僅因為她可以信任他,并不表示他一無所圖。

     “他隻說你想聽的,”母親一天晚上一邊對她說,一邊遞給她一隻濕盤子,“那人對史黛拉下落的了解不會比你更多。

    ” 德西蕾歎了口氣,伸手拿擦盤子的布。

     “但他知道怎麼找。

    ”她說,“難道我們不應該試試嗎?” “她不想被找到。

    放了她吧,讓她過她的人生。

    ” “那不是她的人生!”德西蕾說,“要不是我讓她接下那份工作,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要不是我把她拖到新奧爾良!那座城市對史黛拉百害無益。

    你一直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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