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尋人

關燈
對盧說她做過三年服務員。

     “你說做過三年?”她第一天上班還不太會點單,盧開口問道。

     “沒錯,但太久了,”她笑道,“還是在新奧爾良的時候。

    ”有時她會說是在華盛頓的時候。

    她撒的謊前後不一,盧或許注意到了,但從未拆穿。

    他不會拆穿女士的謊言,而且他知道德西蕾需要工作,盡管她太驕傲,不願承認。

    畢竟,創始人的重重重孫女做了服務員,還不是服務白人,還就在馬拉德。

    誰想得到有這麼一天?德屈爾家族世世代代活得自由自在,有一天,阿黛爾嫁了個維涅家的男孩。

    現在她的女兒為煉油廠工人端咖啡,為農場男孩上核桃派。

    一旦混入尋常血脈,便永無翻身之日。

     “她不算個好服務員,”盧告訴廚師,“但無傷大雅。

    ” 如果他是個老實人,他會承認請德西蕾其實能幫到他的生意。

    好奇的老同學坐在吧台喝着本不愛喝的咖啡,連不可能對她有記憶的青少年也擠在後排卡座議論紛紛,仿佛見到了某位小名流。

    她當然注意到了,但她仍會每天早晨深吸一口氣,系好圍裙,臉上挂上不變的笑容。

    為了女兒,她吞下了這些屈辱。

    然而上班第一周,她還是差點功虧一篑。

    那天走出廚房,她發現厄爾利·瓊斯坐在吧台邊。

    一時間,她有些躊躇,手指撥弄着圍裙,但不上前打招呼又會引起更多注意。

    她硬着頭皮走了過去。

     他還是穿那件皮夾克,摸着胡子,德西蕾滑過一隻咖啡杯。

    旁邊的空凳子上放着一隻舊包。

    她舉起咖啡壺,他遮住杯子不讓它倒。

     “打你的那個家夥,”他說,“知道你母親住在哪兒嗎?” 瘀傷已褪成病恹恹的黃色,她還是小心地摸了摸。

     “不知道。

    ”她說。

     “你母親給你寄過信什麼的嗎?” “我們那時候沒有聯系。

    ” “行吧。

    ”他的手指滑進空杯子的光滑手柄,“你妹妹呢?” “她怎麼了?” “你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是什麼時候?” 她冷笑一聲。

    “十三年前了。

    ” “她到底怎麼了?”他說。

     “她找了份工作。

    ”她說。

    說出來好像一切都很簡單,最初也的确如此。

    史黛拉需要一份新工作,她在報紙上看到布蘭切大廈裡的一家公司在招秘書。

    那種地方從不會請黑人女孩,但她們需要錢,住在城市裡有各種花銷,總不能挨餓吧。

    史黛拉明明很擅長打字,難道因為她是黑人,她就不适合了嗎?德西蕾對史黛拉說這不是撒謊。

    他們請她時以為她是白人,這不是她的錯。

    現在又何必糾正他們呢? 先給史黛拉找一份好工作,再給自己找一份好工作,這是德西蕾的計劃。

    史黛拉需要做一點僞裝,但一點點僞裝就能讓她們免于流落街頭,何樂而不為呢?一年後的一個晚上,當德西蕾從迪克茜洗衣房回到家,發現公寓裡空空如也。

    史黛拉的衣服和所有物品都不翼而飛,仿佛她從沒在那裡生活過。

     史黛拉用認真的筆迹留下了一張字條:對不起,親愛的,我得走自己的路了。

    此後的幾個星期,德西蕾一直帶着這張字條,直到一天晚上,她在怒氣中将其撕碎,扔出窗外。

    她現在後悔了,至少該保留一點史黛拉的東西,哪怕是一張有她字迹的小紙片。

     厄爾利沉默片刻,終于把空杯子推向她。

     “你想不想我幫你找她?”他說。

     她皺起眉頭,慢慢倒咖啡。

     “什麼意思?”她說。

     “我在得克薩斯有份新工作,之後我會原路返回,”他說,“我們可以開車去新奧爾良,四處打聽打聽。

    ”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說。

     “因為我擅長這種事。

    ”他說。

     “什麼事?” 他拿出一隻舊舊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櫃台上。

    信封是寄給一個叫塞爾·劉易斯的人的,但她認出了薩姆的筆迹。

     “打獵。

    ”他說。

     厄爾利在得克薩斯阿比林城外的一座小鎮上夢見了德西蕾·維涅。

     日暮時分,他躺在埃爾卡米諾牌汽車的後座,擺弄着德西蕾的照片。

    他把塞爾給的所有照片都還給了她,隻留下一張,放在皮夾克的内口袋,感覺照片的邊角在戳他的胸膛。

    他不确定為什麼要留下這張照片。

    或許他覺得如果她和他絕交,他還能留個念想。

    當德西蕾得知他找她的真正目的時,她很震驚,這一反應無可厚非。

    他沒有留下來等她原諒他。

    他去得克薩斯追捕一名被控毆打和謀殺未遂的技工,謀殺對象是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兇器是一把扭矩扳手。

    滿是血迹的車庫照片登上了《皮卡尤恩時報》頭版。

    向西行駛的路上,厄爾利想象着那名技工被自己的正義和妻子的背叛蒙蔽了雙眼,像揮舞驢子下颌的參孫[參孫(Samson),《聖經士師記》中的猶太領袖,英國作家約翰·彌爾頓(IohnMilton)創作的《力士參孫》中的大力士。

    參孫不尊重民族傳統和父母勸誡,娶了敵對的腓力斯丁女人為妻,并向其透露了自己的弱點,随後參孫被妻子背叛,被敵人俘獲,雙目失明。

    最終其複仇成功,與敵人同歸于盡。

    ——編者注]一樣揮舞扳手。

    過去,追捕這樣一個犯下聳人聽聞罪行的人,他會很興奮。

    但現在他的心思已不在這上面。

    隻要閉上眼,他滿腦子都是德西蕾。

     在卡車停靠站,他買了瓶可樂,走進電話亭,告訴薩姆·溫斯頓他的妻子不在新奧爾良。

     “可能去東邊了,”他說。

    “紐約、新澤西之類的。

    ” “她去那邊幹嗎,老兄?”薩姆說,“不會。

    聽我的,她肯定回了新奧爾良。

    你找得還不夠仔細。

    ” “你問問塞爾,我找得有多仔細。

    她如果在這兒,我早找到了。

    ” “要不我多給你點錢?” “那我也會告訴你一樣的話,”厄爾利說,“她不在這兒。

    試試其他地方吧。

    ” 他挂了電話,倚在電話亭裡。

    他開始反向思考。

    他知道怎麼找到一個藏身的男人,但要怎麼隐藏一個女人,讓她永遠不被發現呢?植入錯誤信息,散布線索,不論薩姆雇用誰,都讓他無從下手。

    他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雙手顫抖。

    他從未半途放棄過工作。

    他把膠卷攤在陽光下,德西蕾在門廊的畫面逐漸變黑。

    到手的錢就這麼沒了。

    當他告訴塞爾他一無所獲,需要另一份工作時,塞爾聳了聳肩,給了他技工的照片。

     “想不到那個小女人居然把你難倒了。

    ”他離開酒吧時,塞爾笑着說。

     她的确難倒了他,厄爾利開始承認這一點。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就像毛刺一樣粘在他身上,讓他擺脫不了,也不想擺脫。

    在電話亭,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撥通了盧氏蛋屋的電話。

    他聽到她的聲音,心裡七上八下,有一瞬間幾乎想挂斷電話。

    最後,
0.07220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