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德西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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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了他的名字,雖然算不上什麼名字,但每次念出來總讓她情不自禁地發笑。

    厄爾利、厄爾利,就像在打發時間。

    一整個月,他會送來各種水果,像送來花一樣。

    每天晚上,當雙胞胎從杜邦家回來,她都能在門廊欄杆上發現一個李子、一個桃子,或一包用餐巾包着的黑莓。

    油桃、梨和大黃,多到吃不完,她會藏在圍裙裡,之後再吃,或烤成派。

    有時,他送貨的晚上途經這裡,會在她的門廊台階前徘徊。

    他說他是兼職送貨,剩下的時間在鎮子外圍的農場給姨媽姨父幫忙。

    但等收獲季結束,他打算溜走,去一座真正的城市,比如新奧爾良。

     “你不覺得他們會想你嗎?”德西蕾說,“你走的話?” 他譏笑道:“錢才是他們會想念的,他們隻會想錢。

    ” “可人總得想錢,”德西蕾說,“大人都這樣。

    ” 如果母親不是一直在擔心錢,她會變成什麼樣呢?難道像杜邦太太一樣,在房子裡恍恍惚惚、遊來蕩去嗎?但厄爾利搖了搖頭。

     “不一樣的,”他說,“你媽媽有房子,有這座隐秘的小鎮。

    我們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水果送人,它們反正也不屬于我。

    ” 她伸手拿餐巾裡的藍莓。

    她已經吃了太多,指尖染成了紫色。

     “如果它們屬于你,”她說,“你就不送我了嗎?” “如果屬于我,”他說,“我會把全部都給你。

    ” 然後,他親吻她的手腕内側,親吻她的掌心,又把她的小指滑入嘴中,品嘗她指尖的果汁。

     一個深膚色的男孩穿過後院的草地,為她送來水果。

    她不知厄爾利何時會來,也不知他會不會來,她總在太陽落山前坐在門廊的欄杆邊等他。

    史黛拉警告她當心。

    史黛拉總是很當心。

    “我知道你不想聽,”她說,“但你幾乎不認識他,而且他這個人似乎很無禮。

    ”但德西蕾不在乎。

    他是她認識的第一個有趣的男生,也是唯一哪怕隻是幻想馬拉德以外生活的男生。

    也許史黛拉對他的不信任反而讓她開心,她從沒打算讓兩人見面。

    他一定會傻乎乎地打量雙胞胎,從她們的相同之中尋找不同。

    她讨厭這種無聲的打量,讨厭别人将她與她本可以成為的另一個版本(甚至是更好的版本)進行對比。

    如果他在史黛拉身上看到更喜歡的東西怎麼辦?那一定是無關外表的什麼,而不知為何,這會讓她更不開心。

     她永遠不會和他交往。

    他對此心知肚明,哪怕兩人從未開口聊過。

    隻有她母親去上班時,他才會潛入門廊,而且總會在天黑後立刻離開。

    盡管如此,有一天母親下班回家時,還是發現了她在和厄爾利聊天。

    他跳下欄杆,膝上的黑莓像鉛彈一樣散落在地闆上。

     “給我走開,”她母親說,“别來我這兒泡妞。

    ” 他舉手投降,好像也自認做了虧心事。

     “對不起,夫人。

    ”他說完就踏着淩亂的腳步走進樹林,沒有回頭看德西蕾一眼。

    她幽怨地看着他消失在樹林裡。

     “媽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說。

     母親把她領進屋。

    “以後你會感謝我的,”她說,“你以為你無所不知?姑娘,你根本不懂這個世界。

    ” 也許母親說得沒錯,這世上充滿無邊無際的殘酷。

    母親已經在面對她那一份。

    或許在她眼中,德西蕾也即将迎來自己的那一份,但她不想讓一個深膚色的男孩加快命運的腳步。

    或許她和所有人一樣,認為深膚色的人很醜,唯恐避之不及。

    不論如何,厄爾利·瓊斯之後再未現身。

    德西蕾在杜邦家打掃衛生時總會想起他。

    周六下午,哪怕沒東西可買,她也會徘徊在方特諾特店裡,希望捕捉到他送貨的身影。

    當她終于開口詢問時,方特諾特先生告訴她,男孩一家已搬去另一座農場。

     就算知道怎麼聯系他,她又能說些什麼呢?為母親的話道歉?還是為她沒開口為他辯解而愧疚?說她不喜歡自己的鄉親嗎?但此時此刻,她已經不确定這是不是真的。

    你沒法将被抓到做某事的羞恥感,與做某事本身的羞恥感分開。

    如果她一點也不相信與厄爾利交往是錯的,她為什麼從沒提議跟他去盧氏蛋屋喝一杯?或去河岸走走坐坐呢?或許在厄爾利眼中,她和她母親沒什麼兩樣。

    正因為此,他才不告而别。

     現在,厄爾利·瓊斯回到了馬拉德,他不再是那個穿着破衣爛衫、給她送水果的瘦瘦高高的男孩。

    不及多想,她已經邁開有些慌亂的腳步,朝他走去。

    他轉身望過來,棕色的皮膚在暗淡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似乎并不吃驚,有那麼一瞬間,他對她微微一笑。

    有那麼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小時候,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想可能是你。

    ”她終于說。

     “當然是我,”他說,“還能是誰?” 從某種角度看,他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高高的,肌肉緊實,像一隻幹練的野貓。

    但即使在朦胧的酒吧裡,她仍能從他眼神中看出多年的艱苦磨砺,他眼裡的疲憊感令她錯愕。

    他撓了撓下巴,朝洛娜招手,慵懶地指了指德西蕾的酒杯。

     “你怎麼在這兒?”她說。

    她以為馬拉德是她最不可能遇見他的地方。

     “剛好過來幾天,”他說,“有點事。

    ” “什麼事?” “各種事。

    ” 他又笑了笑,但其中透着些令人不安的東西。

    他低頭瞥了一眼她的左手。

     “哪位是你丈夫?”他說,同時沖着滿屋子男人擡了擡下巴。

     她忘了自己還戴着婚戒,馬上握起了手。

     “他不在這兒。

    ”她說。

     “他不介意你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我的事不用他管。

    ”她說。

     “那不錯。

    ” “我來看看媽媽,僅此而已。

    他來不了。

    ” “看來是個心大的男人,竟敢讓你離開他的視線。

    ” 他隻是在說恭維話,她知道隻是為了過去的交情,但她還是感覺紅了臉。

    她心不在焉地擺弄着藍色圍巾。

     “你呢?”她說,“我沒看到你戴戒指。

    ” “當然沒有,”他說,“我對那個沒興趣。

    ” “你的女人不介意嗎?” “誰說我有女人了?” “不止一個吧?”她說,“我不了解你的近況。

    ” 他笑着幹掉了杯中酒。

    她有許多年沒和一個陌生男人調情了,雖然薩姆經常污蔑她,說她向電梯操作員暗送秋波,說她對迎賓員笑靥如花,說她聽完出租車司機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

    有男人在公共場合關注她時,他似乎與有榮焉。

    但私底下,他會因他們的關注而懲罰她。

    此時此刻,如果薩姆看見她身在這種地方,跟厄爾利靠得這麼近,伸手就能碰到襯衫紐扣,他又會作何感想呢? “你什麼時候回去?”他問。

     “不知道。

    ” “沒買回程票嗎?” “你問題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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