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歸來:隻一半

關燈
多的咖啡因讓她心神不甯。

    她需要計劃。

    馬拉德,然後呢?然後去哪兒?她們不可能留在馬拉德,但她也不知道能去哪兒。

    現在,她看着這間陳舊的廚房,開始想念她在華盛頓的公寓。

    想念她的工作,她的朋友,她的生活。

    也許她反應過度了,騷亂讓每個人都處于崩潰邊緣。

    一周前,沃爾特·克朗凱特播報新聞時,薩姆哭了起來,他們坐在沙發上,他在她懷裡顫抖。

    槍手可能是瘋子,可能是軍事人員,甚至可能是政府特工。

    而他們在為錯誤的一方工作,他們都是與虎謀皮的黑鬼。

    他有些語無倫次,她緊緊抱着他,直到新聞播完。

    當晚,他們拼命做愛,一種奇怪的向馬丁·路德·金緻敬的方式,也許,但她感到失魂落魄,她被巨大的悲痛淹沒,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早晨,她走過騷亂後的街市,黑人兄弟在上了木闆的櫥窗上塗下各種标語,或用記号筆匆匆寫下效忠之詞,貼在窗上。

    那天單位提早下班。

    她下了公交車步行回家的路上,一個面有懼色的黑人青年(如手中的球棒一樣枯瘦)向她索要錢包。

     “快掏出來,白人婊子!”他大叫着,球棒狠命敲着人行道,仿佛要鑽入地心。

    她很害怕,抓着肩帶,不敢糾正他,她在他的恐懼和憤怒中認出了自己,此時薩姆沖了過來,喊道:“兄弟,這是我的女人。

    ”那個孩子轉身跑開。

    薩姆把她拉進公寓,抱在胸前,撫慰着她。

     騷亂持續了四個晚上。

    最後一晚,薩姆緊抱着她的裸體,輕聲說:“再生一個吧。

    ”她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生孩子的事。

    她躊躇了。

    她本不想這樣,但想到多一個孩子,她會被他拴得更緊,以後每次薩姆發怒時,她都要為兩個孩子提心吊膽——她絕不可能再和他生一個。

    她當然未袒露真心,但她的躊躇已經明明白白,後來,每當他卡住她的喉嚨,她都很清楚個中原因。

    她在他悲憤之時傷了他的心。

    無怪乎他會生氣,無怪乎他要對枕邊人發洩不滿。

    誰能怪他呢,活在這樣一個不被當人的世界?她本不必這麼坦白。

    她本可以更努力地維持一個甯靜的家。

    這難道不是那個擋在她和憤怒男孩的球棒之間的人嗎?這難道不是那個在妹妹抛棄她、媽媽拒接她的電話後,選擇愛她的人嗎? 也許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她們才離開兩天。

    她還可以打電話給薩姆,告訴他自己錯了。

    她隻是需要一點時間理清思緒,僅此而已,她從沒真想過離開他。

    母親再次将盤子推向她。

     “你遇到的是哪種麻煩?”她說。

     德西蕾勉強擠出笑容。

    “沒有麻煩,媽媽。

    ” “我不是傻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躲你的男人嗎?” 德西蕾盯着桌子,眼含熱淚。

    母親把牛奶倒在玉米餅上,用叉子攪成糊狀,和德西蕾小時候的吃法一樣。

     “他不在這兒,”母親說,“快吃吧。

    ” 那天深夜,在馬拉德東南一百多英裡的地方,厄爾利·瓊斯得到了一份将改變其人生軌迹的工作。

    他當時并不知道。

    對他而言,一切工作都隻是工作,當他走進歐内斯托酒吧,擡頭找塞爾時,他唯一擔心的是還付不付得起酒錢。

    口袋裡的零錢叮當作響,他身上永遠剩不下一美元。

    兩周前,他剛為塞爾完成了一份工作,不知不覺錢已經花得精光,其花錢之處和新奧爾良的所有單身漢沒什麼兩樣:牌、酒、女人。

    現在,他渴望下一份工作。

    當然是為了錢,但也因為他讨厭在一個地方待太久,對他而言,兩個星期已經太久。

     他不是個安定的人。

    漂泊是他唯一擅長的事,他從小就過着漂泊無定的生活。

    他的整個童年(如果能稱作童年的話)都在各地的農場做佃農,從簡斯維爾到耶拿,再一路往南,到紐羅茲和帕爾梅托。

    他八歲就被過繼給了姨媽和姨夫,他們無兒無女,而他父母有太多兒女。

    他不知道父母身在何處,是死是活,他說他從不想他們。

     “他們不在了,”有人問起時,他總這麼說,“不在的就不在了。

    ” 事實是,當他開始搜尋藏匿者時,也曾試過尋找雙親。

    但他的失敗來得迅疾而屈辱。

    他對父母一無所知,甚至不知從何處着手。

    也許這是最好的安排。

    小時候,父母已經不想要他,現在長大了,他們又怎麼會和他相認?盡管如此,這個失敗一直萦繞在他心頭。

    從他開始搜尋藏匿者以來,父母是他唯一追尋無果的對象。

     永遠漂泊的關鍵就是不能愛上任何東西。

    那些讓逃亡者割舍不下的東西總讓厄爾利捉摸不透。

    多數時候都是女人。

    在傑克遜,厄爾利抓獲了一個謀殺未遂者,那人總是為了妻子一再回頭。

    天涯何處無芳草啊,但還是那句老話,最兇殘的人也往往最容易感情用事。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們都是純粹的情緒動物。

    特别觸動他的是有些人會為了某樣老物件而回家。

    為汽車回家的人數不勝數,永遠有些傻瓜蛋放不下自己那輛開了許多年的破車。

    他在托萊多抓到一個人,居然為了一隻舊棒球回到童年時的家。

     “我不知道,哥們兒。

    ”那個人說,他被铐在厄爾利的埃爾卡米諾牌汽車後座上,“我真的很愛那東西。

    ” 厄爾利從不會被愛左右。

    隻要離開一個地方,他就會把一切抛諸腦後。

    名字消失,面目模糊,建築化為千篇一律的結構。

    他忘了所有母校老師的名字,忘了所有住過的街道的名字,也忘了父母的相貌。

    記性不好是他的天賦。

    記性太好會讓人發瘋。

     他已經斷斷續續為塞爾工作了七年。

    他從不想讓人以為他在為法律效勞。

    他抓捕罪犯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錢,他絲毫不關心白人的正義。

    每抓到一個罪犯,他也從不操心那人是否會被陪審團定罪,或命喪囹圄。

    他會一股腦兒忘個幹淨。

    盡管厄爾利曾在一家酒吧被人認出,盡管他肚子上還留着作為紀念品的刀疤,但遺忘是他堅持下去的唯一辦法。

    他喜歡追捕罪犯。

    每當塞爾讓他尋找失蹤的小孩或浪蕩的父親時,他都會一口回絕。

     “對這些人一無所知。

    ”他說着端起威士忌酒杯。

     在歐内斯托酒吧,塞爾聳了聳肩。

    他在第七區的教堂對面有一間不錯的辦公室,但厄爾利讨厭去那裡見他,下樓梯時,一衆聖人先賢盯着他看。

    厄爾利喜歡這家酒吧,昏暗,安全。

    塞爾身材魁梧,紙闆色的皮膚,一頭絲滑黑發。

    說話時,他總在指尖轉動一隻銀色打火機。

    多年前,他在一家類似的酒吧初次接近厄爾利時,也這樣轉着打火機。

    厄爾利三心二意地聽他說話,打火機反射的銀光在吧台裡掃來掃去。

     “孩子,想不想賺點錢?”塞爾問。

     他不像黑幫或皮條客,但他有種從事灰色工作的不太正派的感覺。

    他是保釋擔保人,正物色新的賞金獵人,他注意到了厄爾利。

     “你有種沉靜的感覺,”他說,“這很好。

    我需要一個人去觀察和聆聽。

    ” 那一年,厄爾利二十四歲,剛離開監獄,獨自一人漂在新奧爾良,他覺得新奧爾良是個适合重新開始的地方。

    他接受了這份工作,因為他需要工作。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擅長做這件事,事實上,他做得非常出色,塞爾甚至提供了各種與保釋金無關的工作。

     “聽我說,你了解他們,”塞爾說,“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 “那個,我不喜歡摻和家務事。

    沒有其他活嗎?” 塞爾笑了。

    “從來沒人說過這種話。

    大家都巴不得有那麼一兩回不用去抓惡棍。

    ” 但厄爾利至少理解通緝犯們的想法,疲憊、絕望、自私,一心隻想活下去。

    别的失蹤人口令他困惑。

    他當然不了解已婚人士,也不想卷入其中。

    但不管怎樣,工作隻是工作。

    接點輕松的工作又有何妨?他剛花了兩個星期追捕一個男人,差點兒追去墨西哥;他的車在沙漠裡抛錨,他一度以為這條命就報銷在那兒了,而這一切隻是為了追蹤一個他壓根不在乎會不會被繩之以法的人。

    既然錢不分高低貴賤,就這麼一次,換個輕松點的工作又有何妨? “我不用抓她。

    ”他說。

    “不用抓。

    找到她打個電話就行。

    她男人在找她,她帶着他的孩子跑了。

    ” “為什麼跑?” 塞爾聳了聳肩。

    “與我無關。

    男人想知道她的下落。

    她來自北邊的一座叫馬拉德的小鎮,聽說過嗎?” “小時候曾經路過。

    ”厄爾利說,“傻不拉唧的、裝模作樣的地方。

    ” 他對那座小鎮的印象已經模糊,隻記得每個人膚色都很淺,态度都高高在上。

    有一次做彌撒時,一個高大的淺膚色男人打了他一巴掌,隻因為他在那人的妻子前面把手浸入了聖水盆。

    當時他十六歲,被脖子上突如其來的刺痛吓了一跳,姨父按住他的肩,他盯着開裂的瓷磚地闆,向人道歉。

    他在那兒度過了一個夏天,在小鎮外圍的農場工作,兼送食品雜貨,貼補家用。

    他沒交到一個朋友,但他對送雜貨時遇到的一個女孩産生了徒勞的情愫。

    至于她是怎麼鑽進他心裡的,他恍然不知。

    當時年紀還小,他幾乎算不上認識她。

    秋天,他就搬去了另一座城鎮的另一家農場。

    不管怎樣,他看見她赤腳站在客廳,擦洗窗戶。

    塞爾把照片遞過來時,厄爾利感到腹中一陣痙攣。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

    時隔十年,他第一次看到了德西蕾·維涅的臉。

    
0.09702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