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歸來: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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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那套指紋,隻是想找個理由認識她。

    他們坐在國家植物園裡,看池塘裡的鴨子劃水。

     “我還不是最淺的呢。

    ”她說,她想起方特諾特夫人,她一直誇耀他的孩子是酸奶色的。

     薩姆笑了起來。

    “好吧,你要帶我去看看,”他說,“我得親眼瞧瞧這座淺膚色之城。

    ” 但他隻是在調情。

    他出生在俄亥俄州,從沒去過弗吉尼亞以南的地方。

    母親曾想送他去莫爾豪斯,但未成行。

    早在校園廢除種族隔離制度前,他就已經是俄亥俄州人了。

    上學時,曾有白人教授拒絕回答他的提問。

    每年冬天,他都要從擋風玻璃上刮下被尿黃的雪。

    他交往過不願在公共場合牽他手的淺膚色女孩。

    北方的種族主義,他早已司空見慣。

    南方的種族主義,他不願再去領教。

    就他所知,他的同胞們逃離南方不是沒有理由的,他有什麼資格質疑他們的判斷?他總是開玩笑,那些紅脖子會讓他一去不返。

    哪怕隻是去玩,到頭來也會被抓去彈棉花。

     “你不會喜歡馬拉德的。

    ”她對他說。

     “為什麼?” “因為,那裡的人很荒唐,執迷于膚色。

    這也是我離開的原因。

    ” 并不完全如此,但她希望他相信她與她出生的地方截然不同。

    她想讓他相信她說出的一切,除了事實:她隻是因為年輕和無聊,才拖着妹妹來到了城市,後來,妹妹在那裡迷失了自我。

    他停頓片刻,回味她的話,然後他将裝面包屑的袋子推向她。

    他一直在撕三明治,給她做喂鴨子的飼料,正是這些點點滴滴的殷勤讓她慢慢愛上了他。

    她笑着把手伸了進去。

     她告訴他,她從未和他這樣的男人交往過,事實是她從未和任何男人真正交往過。

    因此,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讓她驚喜:薩姆陪她去有白色桌布和精美銀器的餐廳用餐;薩姆請她去看電影,薩姆突然拿出艾拉·費茲傑拉的演出門票。

    第一次帶她回家,他的單身公寓讓她大開眼界,整齊的床單,按顔色分類的衣櫃,寬敞的大床。

    返回蘿伯塔的地下室後,她幾乎哭了出來。

     他再也不會提議跟她回家。

    她也永遠不會要求他這麼做。

    從一開始她就說得明明白白,她讨厭馬拉德。

     “我不信。

    ”他說。

    他們躺在他床上,聽着雨聲。

     “有什麼好不信的?我隻是說我的感覺。

    ” “黑人都熱愛家鄉,”他說,“雖然我們都來自最爛的地方。

    隻有白人有讨厭家鄉的自由。

    ” 他在克利夫蘭的孤兒院長大,他以沒體會過太多愛的兇悍去愛着那座城市。

    而她隻得到了一座她無時無刻不想逃離的小鎮,和一個清楚表明不歡迎她回去的母親。

    她還沒對薩姆說過史黛拉的事,那似乎是另一件他理解不了的關于馬拉德的事。

    但此時,雨水敲打在金屬消防梯上,她轉過身來,說她還有個雙胞胎妹妹,她決定成為另一個人。

     “她會厭倦那些裝腔作勢的,”他說,“我打賭她一定會跑回來,悔不當初。

    誰離開了你這麼可愛的人,都會悔不當初。

    ” 他親吻她額頭,她緊緊抱住他,耳邊是他的心跳聲。

    這是兩人戀情的開始。

    他的手掌還沒握成拳頭,他還沒叫她高高在上的黃種母狗,他還沒說她和她妹妹一樣失心瘋,自以為是白人。

    那時,她剛感到自己開始信任他。

     多年後,當她的視力衰退,她怪罪于每天盯着指紋、标記嵴線的歲月。

    蘿伯塔曾告訴她,很快,整個指紋識别系統将由機器代替,日本已經在測試相關新技術。

    但機器如何能比訓練有素的眼睛更擅長這項工作呢?德西蕾能看出多數人看不出的紋路。

    她能從人的指尖讀出人生經曆。

    培訓期間,她曾練習閱讀自己的指紋,這些繁複的紋路構成了她的獨特印記。

    史黛拉的左手食指上有一條自己用刀劃出來的疤,這也是會導緻指紋差異的衆多原因之一。

     有時,你的身份總取決于細枝末節。

     阿黛爾·維涅住在一套白色的排屋[原文為shotgunhouse,字面意思是“獵槍屋”,是一種窄而深的房子,所有房間縱向排列,常見于美國南方。

    ——譯者注(按:本書如無特殊說明,注解均來自譯者)]裡,房子位于樹林邊上,最早由創始人建造,德屈爾家的祖祖輩輩一直生活在這裡。

    阿黛爾結婚時,新婚丈夫萊昂·維涅曾徘徊在廳房,端詳那些古老家具。

    他是一位想當木工的修理工,他伸手撫過細長的桌腿,贊歎其精良的做工。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住進這樣一所有着厚重曆史的房子,但話說回來,他也從未想過能娶到德屈爾家的姑娘——一位有遺産的姑娘。

    他的家族傳承自法國的葡萄種植商,他們本想在新世界闖出一片天地,打造自己的葡萄園,卻發現路易斯安那又潮又熱,不适宜葡萄生長,最後,他們不得不安心種植甘蔗。

    遠大的理想被現實壓垮——這就是他的遺産。

    他的父母把目光投向了更務實的營生——他們在馬拉德外圍開了家地下酒吧,取名“壞脾氣山羊”。

    後來,馬拉德一些虔誠的居民會将悲劇歸咎于這門罪惡營生:維涅家的四兄弟沒有一個活過三十。

    萊昂作為老幺,是最早喪命的一個。

     歲月流逝,房子已飽經風霜,但不知怎麼,它似乎仍是德西蕾記憶中的模樣。

    她抱緊女兒,走進空地,每走一步,肩膀都在刺痛。

    黃銅柱子,藍綠色屋頂,狹長的門廊。

    母親正坐在門廊的搖椅上,将青豆倒進一隻裝了水的碗中。

    母親依然纖瘦,長發披背,兩鬓斑白。

    德西蕾停下腳步,女兒沉重地挂在脖子上。

    歲月仿佛伸出一隻手,往後推她。

     “正納悶怎麼還沒到。

    盧打電話來了,說見到你。

    ”母親在跟她說話,但眼睛盯着她懷裡的孩子,“這麼大還抱着。

    ” 德西蕾終于放下女兒。

    背很疼,但至少疼痛讓她感覺熟悉。

    身體的疼痛讓人警醒,不像坐在火車上,她隻覺得渾身麻木,她們雖然在移動,卻被困在一個空間裡。

    她推了推女兒。

     “去親親外婆,”她說,“去吧,别怕。

    ” 女兒很害羞,别着腿,挪不動步,德西蕾又推了推她,她終于聽話地爬上台階,猶豫片刻後,伸出一隻胳膊摟住了外婆。

    阿黛爾向後仰,端詳着孩子,摸了摸她亂了的發辮。

     “去洗個澡吧,”她說,“你們都一身外面的味兒。

    ” 德西蕾蹲在浴室破裂的瓷磚上,幫女兒在爪足浴缸裡洗澡。

    她摸了摸水,一切恍如夢境。

    左上角發黑的鏡子,破損的扇形水槽,吱嘎作響的木地闆。

    從前,每當她在門禁時間後偷溜出去,總會小心避開那些地闆。

    母親在門廊摘豆,仿佛隻是一個稀松平常的早晨。

    實際上,自史黛拉離開後,她們就再沒說過話。

    德西蕾曾聲淚俱下地打電話回家,卻換來母親的一句“你活該”。

    她還能說什麼?勸史黛拉離家出走的是她。

    如今,妹妹甯願當白人,母親隻能怪她,因為史黛拉已無處可尋。

     她坐進廚房的椅子,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這正是她過去常坐的那把,一旁是史黛拉的空椅子。

    母親在竈台前忙碌,德西蕾盯着她僵硬的後背,久久無法挪開視線。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想做的是嗎?”母親說。

     “什麼意思?” “你知道什麼意思。

    ”母親轉過身,眼眶含淚,“你那麼恨我們,不是嗎?” 德西蕾站起來。

     “我知道我不該來……” “坐下……” “如果你隻有這些話……” “你指望我說什麼?天知道你從哪兒冒出來,還拖着個一點也不像你的孩子……” “我們會走的,”德西蕾說,“你怎麼生我的氣都行,媽媽,别發洩在我孩子身上。

    ” “我讓你坐下,”她母親又說了一次,這次壓低了聲音。

    她從桌子對面滑過一盤黃色的玉米餅,“我隻是很驚訝。

    我不能驚訝嗎?” 漂泊在外的日子裡,德西蕾經常想跟母親聯系。

    她前往華盛頓特區,安頓在蘿伯塔的地下室後,母親不再有她的聯系方式。

    薩姆求婚後,他們在櫻花樹下拍了訂婚照。

    她曾把照片裝入信封,甚至填好了地址,終于沒鼓起勇氣寄出去。

    不是因為她覺得他會給她丢人(薩姆是這麼想的),而是覺得與一個不會為你開心的人分享好消息,又有什麼意義。

    她知道母親會說什麼。

    你并不愛那個深膚色的人。

    你嫁給他隻是為了表達叛逆,而對于一個叛逆的孩子,最不應給予的就是關注。

    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明白了。

    婚禮結束,蛋糕切完,朋友醉醺醺地笑鬧着散去,她穿着白色婚紗,在接待廳後面哭了起來。

    她從沒想過她會在沒有妹妹和母親的陪伴下結婚。

     她在弗裡德曼醫院生下女兒後,也想過打個電話。

    裘德出生時,一位黑人護士把孩子包進粉色毛毯前愣了一下,說:“女兒長得像父親會有好運的。

    ”随即給了德西蕾一個安慰的笑,她覺得德西蕾一定需要安慰。

    但德西蕾看着女兒的臉,滿心幸福。

    換成别的女人,看到女兒長得不像自己,或許會大失所望,但德西蕾隻覺得感激。

    她一點也不想愛一個長得和自己一樣的人。

     “你先打聲招呼,我也不會這麼驚訝了。

    ”她母親說。

     “這也不是一早決定的。

    ”德西蕾說。

     她在火車上幾乎沒吃東西,隻吃了薄餅幹,喝了黑咖啡,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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