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歸來: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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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良賺更多錢,到時把錢寄回家,她們就能更好地幫助媽媽。

    或許是她也看到了那扇即将消失的逃生門,她也意識到了她向往的一切都在馬拉德以外吧。

    管他什麼原因,反正史黛拉終于開口說:“好吧。

    ” 整個下午,雙胞胎都徘徊在創始人節的野餐會上,德西蕾懷揣着秘密,快要爆炸。

    史黛拉則鎮靜如常,她是德西蕾分享秘密的唯一對象。

    她知道德西蕾沒及格的那些考試,知道她沒把卷子拿給媽媽,自己在背後僞造了簽名。

    她知道德西蕾從方特諾特那裡偷走了各種小東西,一管唇膏、一包紐扣、一條銀色袖扣,因為她有這個本事,因為當鎮長女兒從她身邊飄過,德西蕾想到自己拿了她的東西,總會泛起一陣得意。

    史黛拉聽說後,有時會批評她,但從不會告發她,這是最重要的。

    對史黛拉講一個秘密,就像對一隻罐子竊竊私語,再擰緊蓋子。

    她會把秘密爛在肚裡。

    但德西蕾沒想到的是,史黛拉對她自己的秘密也同樣守口如瓶。

     維涅家的雙胞胎離開馬拉德幾天後,鎮上河水泛濫,道路泥濘不堪。

    如果兩人晚走幾天,暴風雨勢必會打消她們的念頭。

    就算她們忍得了雨水,也一定忍不了泥濘。

    跋涉過半條帕特裡奇路後,她們定會勇氣全無,打道回府。

    她們不是吃苦耐勞的女孩。

    她們在泥濘的鄉間小路上絕對走不了五英裡,最後一定會拖着濕透的身子悻悻而返,上床睡覺,德西蕾會坦承自己太沖動,史黛拉會說她隻是想和姐姐同進退。

    但當晚沒有下雨。

    兩人頭也不回地離開家的那晚,天空晴朗無雲。

     回來的那天早上,德西蕾有點記不清去母親家的路。

    這比徹底迷路更麻煩。

    帕特裡奇路通向樹林,然後呢?在河邊轉彎,但往哪兒轉?人們重歸故裡時,總會覺得家鄉變了樣,仿佛房子裡的每件家具都移動了三英寸。

    你知道這是你的家,但你會反複在桌角磕到腿。

    她停在樹林入口,看着綿延無盡的松樹,有些彷徨無措。

    她一邊整理圍巾,一邊尋找熟悉的地标。

    藍色的薄紗圍巾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瘀傷。

     “媽媽?”裘德說,“到了嗎?”女兒張着月亮般的大眼睛望着德西蕾,看上去和薩姆一模一樣,德西蕾挪開了視線。

     “快了。

    ”她說。

     “還有多久?” “快了,寶貝,過了樹林就是。

    媽媽隻是辨認一下方向,放心。

    ” 薩姆第一次打她時,德西蕾就想回家了。

    當時他們已結婚三年,她仍覺得像蜜月期。

    不管是薩姆舔她手指上的糖霜,還是在她塗口紅時親她的脖子,她都會感覺心裡小鹿亂撞。

    華盛頓特區開始給她家的感覺,她似乎能想象再無史黛拉相伴的餘生。

    然後,六年前的一個春夜,她忘了縫他的襯衫扣子,他提醒她時,她說她忙着做飯,讓他自己縫。

    工作太累,時間太晚,她聽到客廳傳來《艾德·蘇利文秀》[美國史上播出時間最長的綜藝節目之一,由CBS電視台于1948年到1971年播出。

    節目嘉賓包括貓王、披頭士、滾石樂隊等音樂人及喜劇演員,被認為是演藝界新人最好的曝光舞台。

    ——編者注]的聲音,戴安·卡羅爾[戴安·卡羅爾(DiahannCarroll,1935-2019),美國演員、歌手,曾出演多部電影及百老彙舞台劇,曾獲美國戲劇托尼獎最佳女主角、全球獎“視後”,并獲艾美獎提名。

    ——編者注]尖叫道:“隻能是你。

    ”她把雞肉放進烤箱,轉過身,薩姆一巴掌扇在了她嘴上。

    她當時二十四歲,此前從沒有人扇過她的臉。

     “離開他,”她朋友蘿伯塔在電話裡說,“你不走,他會覺得這事沒什麼大不了。

    ” “我沒法一走了之。

    ”德西蕾說。

    她瞥了一眼孩子的房間,摸了摸腫起的嘴唇。

    腦中突然浮現史黛拉的臉,以及沒有傷痕的自己的臉。

     “為什麼?”蘿伯塔說,“你愛他?還是他太愛你了,恨不得讓你的腦袋搬家?” “沒那麼嚴重。

    ”她說。

     “你要等到那麼嚴重嗎?” 終于鼓起勇氣離開時,德西蕾已經很久沒和史黛拉說過話了,兩人分别後再未相見。

    她沒有她的聯系方式,甚至不知她身在何方。

    但當她牽着一臉疑惑的女兒穿行在聯合車站時,她隻想給妹妹打電話。

    幾小時前,薩姆在又一場争吵中扼住她的喉嚨,用槍對準她的臉,他的眼睛和他初次吻她時一樣清澈。

    之後,他放開了她,她喘着粗氣滾到一邊。

    她知道她總有一天會死在他手裡。

    那天晚上,她在他身邊裝睡,然後,她一生中第二次在黑暗中收拾行李。

    來到火車站,她抓着女兒直奔售票窗口,身上帶着從薩姆錢包裡偷的錢,她呼吸急促,腹中作痛。

     現在呢,她問腦海中的史黛拉。

    我該去哪兒?史黛拉當然沒有回答。

    而且,她也隻有一個地方可去。

     “還有多久?”裘德問。

     “快了,寶貝,就到了。

    ” 可快到家又如何呢?母親可能在她走上台階前就趕走她。

    隻要看裘德一眼,她就會讓她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那個黑家夥當然會打你。

    你還指望什麼呢?強扭的瓜當然甜不了。

    她停止思前想後,彎腰抱起女兒,讓身體機械地向前挪動。

    也許回馬拉德是個錯誤。

    也許應該找個新地方,從頭開始。

    但現在後悔已經太晚。

    她聽見了水聲,開始朝它走去,女兒沉重地挂在她脖子上。

    那條河将校正她的方向感。

    走到岸邊,她就會想起回家的路。

     德西蕾·維涅在華盛頓特區學會了指紋識别。

     從前,她甚至不知道這是能學的東西,直到一九五六年春天,走過運河街時,她在面包店的櫥窗外看見一張海報,上面寫着聯邦政府的招聘信息。

    她停下來仔細端詳。

    當時史黛拉已離開六個月,時間似乎放慢了流速。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她有時會忘了妹妹的離開。

    每當她在有軌電車上聽到一個笑話,或經過一個兩人過去的朋友,她都會扭過頭說“嘿,你……”,然後才反應過來,史黛拉已不在身邊。

    史黛拉已經離開她,她不得不第一次單獨面對這個世界。

     雖然已經過了六個月,德西蕾仍心存希望。

    史黛拉會打電話來的,史黛拉會寄信來的。

    但每天晚上,等待她的總是空空如也的信箱和沉默如謎的電話。

    史黛拉離開她去創造自己的新生活了,德西蕾卻留在這座史黛拉棄之而去的城市,凄慘度日。

    她抄下了那張黃色海報上的地址,下班後直奔招聘辦公室。

     招聘人員本以為在這座城市再也招不到合适的人了,看見眼前這位幹淨利落的年輕女子,她顯然吃了一驚。

    她看了一眼她的申請表,“黑人”一欄讓她有些納悶。

    接着,她拿筆指向了籍貫一欄。

     “馬拉德,”她說,“我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 “隻是座小鎮,”德西蕾說,“在北邊。

    ” “胡佛先生喜歡小鎮,他總說最優秀的人都來自小鎮。

    ” “是嗎,”德西蕾說,“沒有比馬拉德更小的小鎮了。

    ” 在華盛頓特區,她努力将悲痛埋藏起來。

    她在指紋識别部的另一個黑人女性蘿伯塔·托馬斯那裡租了一間房。

    其實是一間地下室,陰暗無窗,好處是幹淨,重點是實惠。

    “條件不算多好,”蘿伯塔在她第一天上班時對她說,“但你真需要地方住的話。

    ”她試探性地提議,仿佛甯願被拒絕。

    她已經疲憊不堪,要照顧三個孩子,還要忙裡忙外,而且老實說,德西蕾看上去又是個需要照顧的。

    但她同情這個女孩,剛滿十八,就孤身一人漂在陌生的城市裡,所以她還是提供了那間地下室:一張單人床,一個梳妝台,一台讓她每晚在嗡嗡聲中入睡的散熱器。

     德西蕾決心從頭開始,但她對史黛拉的想念卻有增無減,她總想知道史黛拉會怎麼看這座城市。

    為逃離對史黛拉的記憶,她離開了新奧爾良,可來到這裡後,她依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不得不騙自己史黛拉就在旁邊的床上。

     在單位裡,德西蕾學會了識别拱形指紋、環形指紋和螺旋指紋。

    反箕紋向拇指旋轉,正箕紋向小指旋轉。

    囊形紋始自雙箕鬥紋。

    她也學會了區分年輕人和老人的指紋,老人的指紋嵴會因年紀而磨損。

    通過研究一條指紋嵴(寬度、形狀、孔洞、輪廓、斷隙和褶皺),她可以從一百萬人中鎖定一個人。

    每天早晨,她桌上都擺滿了從被盜汽車、子彈盒、被破壞的窗戶、門把手或刀子上提取的指紋。

    她既要處理反戰示威者的指紋,又要幫助确認裹在幹冰裡的歸國士兵遺體的身份。

    薩姆·溫斯頓第一次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正研究一套從被盜槍支上提取的指紋。

    薩姆系着淡紫色領帶,搭配一條絲巾手帕,領帶的鮮豔色調,以及這位佩戴它的黑漆漆的老兄的膽量,都讓她大為震驚。

    後來看到他和其他律師一同吃午餐,她問蘿伯塔:“居然有黑人檢察官?” 蘿伯塔輕蔑地笑道:“當然有了,這裡可不是你家那種窮鄉僻壤。

    ” 蘿伯塔沒聽說過馬拉德。

    出了聖朗德裡教區就沒人知道這個地方,當德西蕾向薩姆說起馬拉德,他甚至想象不出有這樣的地方。

     “當我傻啊,”他說,“一整座小鎮都是你這種淺膚色的?” 他邀請她共進午餐。

    那天,他來到她的隔間,俯身索要一套指紋。

    後來他說他并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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