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歸來: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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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薇奧拉一角時,她敗給了鎮長女兒,因為鎮長在最後一刻敲定了給學校的捐款。

    當瑪麗·盧·方特諾特笑容滿面地向觀衆揮手時,德西蕾在舞台側翼生了一晚上悶氣,她對史黛拉說,她等不及要離開馬拉德了。

     “你總這麼說。

    ”史黛拉說。

     “因為我總這麼想。

    ” 事實并非如此。

    她并沒有那麼讨厭馬拉德,她隻是受不了這裡的小,讓她有種身陷囹圄的感覺。

    她從生下來就走在同樣的土路上;她在課桌背面刻上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縮寫,那些課桌是她母親用過的,未來,她的孩子也會用,并會親手觸摸這些粗糙的刻痕。

    整個學校都在同一棟樓裡,所有年級一起上學,升入馬拉德高中也隻是去走廊對面繼續讀書而已,不會有更上一層樓的感覺。

    但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對淺膚色執迷不悟,她或許還能忍受。

    比如,西爾·吉約裡和傑克·理查德會在理發店争論誰的太太膚色更白;比如她母親會對着她大喊大叫,讓她戴上帽子;人們還會相信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懷孕時喝咖啡或吃巧克力會讓寶寶變黑。

    他父親的膚色很淺,清冷的早晨,她會翻過他的胳膊,看上面的青色血管。

    可當那些白人來抓他時,這些都變得毫無意義,既然那樣的事會發生,她如何還能在意膚色深淺呢? 她幾乎想不起他了,這讓她有點害怕。

    他去世前的日子似乎成了一個别人口中的故事。

    那時,她母親不必早早起床去白人家打掃衛生,也不必周末接更多洗衣服的活兒,在客廳挂滿交錯的晾衣繩。

    雙胞胎過去喜歡在那些床單被套間玩捉迷藏,後來,德西蕾認識到這是件丢人的事,因為家裡到處是陌生人的髒東西。

     “如果真這麼想,你應該行動起來。

    ”史黛拉說。

     她一向這麼務實。

    每個周日晚上,史黛拉都會熨好一周的衣服,德西蕾則是起床後才匆匆翻出一件幹淨衣服穿上,并匆匆完成壓在書包底下的作業。

    史黛拉喜歡上學。

    自幼兒園以來,她的算術成績一直出類拔萃,高中二年級時,貝爾頓老師甚至讓她給低年級學生代過幾堂課。

    老師還送了她一本自己在斯佩爾曼學院讀書時的微積分教材,史黛拉一連幾周都在床上鑽研那本書,鑽研各種奇怪的形狀和括号裡的長字符串。

    有一次德西蕾拿起來翻了翻,裡面的公式像古文天書,而史黛拉一把奪回,仿佛德西蕾多看幾眼都是對那本書的亵渎。

     史黛拉希望有一天能成為馬拉德高中的教師。

    但德西蕾暢想她自己在馬拉德的未來時,生活似乎會永遠一成不變,她總感覺如鲠在喉。

    而每當她說起要離開,史黛拉總是不願搭腔。

     “我們不能離開媽媽。

    ”史黛拉總這麼說,德西蕾也總會識相地閉上嘴。

    “媽媽已經失去了太多”是永遠不必說出的後半句話。

     十年級的最後一天,母親下班後宣布,雙胞胎秋天就不用回去上學了。

    她說她們上的學已經夠多,她輕輕坐進沙發,放松她的腿腳,說她需要她們出去工作。

    當時,十六歲的雙胞胎驚呆了,雖然史黛拉應該注意到了,最近家裡的賬單越來越多,德西蕾也應該納悶,為什麼短短一個月裡,母親就兩次讓她去方特諾特店裡賒更多賬。

    盡管如此,當母親彎腰松鞋帶時,兩個女孩仍相對無言。

    史黛拉看上去如遭當頭一棒。

     “但我可以一邊工作,一邊上學,”史黛拉說,“我會想辦法的……” “親愛的,你不能,”她媽媽說,“你白天都得待在那兒。

    你們知道的,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我也不會讓你們辍學。

    ” “我知道,可是……” “南希·貝爾頓都讓你代課了。

    你還要學什麼呢?” 她幫她們找好了工作,去奧珀盧瑟斯的一戶人家打掃衛生,從隔天一早開始。

    德西蕾讨厭幫媽媽打掃衛生。

    要她把手伸進髒兮兮的洗碗池,要她彎腰洗拖把,她知道自己的手指有朝一日也會因為洗白人的衣服而變肥變糙。

    但她至少不用再考試了,至少不用再學習和背誦了,也不用再去上那些無聊至極的課了。

    現在,她是個大人了。

    生活終于能揚帆起航了。

    但雙胞胎準備晚飯時,史黛拉始終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地沖洗胡蘿蔔。

     “我想……”她說,“我隻是想……” 她想有一天能上大學,當然,最好能去斯佩爾曼,或哈佛,或其他好大學。

    史黛拉撇下她獨自去亞特蘭大或華盛頓特區,一想到這個,德西蕾便會惴惴不安。

    從這個角度說,她松了一口氣。

    現在史黛拉沒法抛下她了。

    話雖如此,她也不想見妹妹難過。

     “你還可以去呀,”德西蕾說,“我是說以後。

    ” “怎麼去?你必須讀完高中。

    ” “嗯,那就讀完嘛。

    去上夜校什麼的,很快就讀完了,你這麼厲害。

    ” 史黛拉又不說話了,默默切胡蘿蔔,準備炖湯。

    她知道媽媽有多不容易,她不可能違抗媽媽的意志。

    心煩意亂中,刀口一滑,她切到了手。

     “該死!”她輕聲詛咒,吓到了一旁的德西蕾。

    史黛拉幾乎從不說粗口,尤其在媽媽可能聽到的地方。

    她放下刀,血從食指滲出,德西蕾來不及多想,抓起史黛拉流血的手指就塞進了嘴裡,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德西蕾吸着史黛拉的手指,史黛拉哭個不停。

    她知道她們已經長大了,但她還是含着史黛拉的手指,品嘗着她金屬味道的鮮血。

    史黛拉無聲地望着她,淚水盈眶,但沒流下來。

     “惡心。

    ”史黛拉說,但她沒有抽走手指。

     整個夏天,雙胞胎每天早上乘公交車去奧珀盧瑟斯,那是一戶藏在鐵門後的白色大宅,鐵門上趴着白色的大理石獅子。

    第一次去,面對如此戲劇化的裝潢,德西蕾忍俊不禁,史黛拉則一臉警惕,仿佛它們随時會化為真獅子,向她撲來。

    母親說給她們找了這樣一份工作,德西蕾知道這家人一定很有錢,一定是白人。

    但她永遠想象不出這樣的房子:鑽石吊燈從高高的天花闆垂下,她要爬到梯子頂端為其除塵;長長的螺旋樓梯,擦欄杆時她感到頭暈目眩;寬敞的大廚房裡裝滿各種未來感的新奇電器,她甚至不懂如何使用。

     有時,史黛拉不見了人影,她會四處找她,她想喚她的名字,又怕自己的聲音回蕩在樓層裡。

    有一次,她發現史黛拉在擦卧室的梳妝台,史黛拉看着梳妝鏡和前面裝着乳液的一個個小瓶,滿眼憧憬,她似乎想坐在那張毛茸茸的長凳上,像奧黛麗·赫本一樣,把芳香的乳液塗在手上。

    她居然在欣賞那樣的自己,仿佛她生活在一個女人們會這樣生活的世界。

    此時,德西蕾的身影出現在鏡子裡,史黛拉匆匆移開視線,仿佛齒于被看出心中的任何向往。

     那戶人姓杜邦。

    妻子有一頭羽毛般的金發,眼皮低沉,整個下午都坐着發呆。

    丈夫在聖蘭德裡銀行和信托公司工作。

    兩個男孩在彩色電視機(她第一次見)前推來搡去,還有一個大肚子的秃頭嬰兒。

    初次見面時,杜邦夫人認真端詳着雙胞胎,然後心不在焉地對丈夫說:“多漂亮的女孩。

    真白,是不是?” 杜邦先生隻點了點頭。

    他是個笨拙的人,戴着可樂瓶底般的眼鏡,厚厚的鏡片把他的眼睛變成了小珠子。

    每次經過德西蕾,他都會歪起頭,做冥思苦想狀。

     “你是哪個來着?”他問。

     “史黛拉。

    ”她有時會故意糊弄他,隻為尋個開心。

    她一向謊話連篇。

    說謊和演戲的唯一區别是受衆是否參與其中,但從表演角度講,兩者如出一轍。

    史黛拉從沒想過交換身份。

    她總是認定自己會被識破,撒謊(或演戲)隻有全情投入,才可能奏效。

    德西蕾花了很多年研究史黛拉:她擺弄衣襟的方式、頭發收至耳後的方式,以及打招呼前猶猶豫豫擡起的眼神。

    她能以假亂真地模仿妹妹,學她的聲音,仿佛本人上身。

    她覺得自己很特别,她能假扮史黛拉,而史黛拉永遠無法假扮她。

     整個夏天,雙胞胎都不見蹤影。

    她們不再走在帕特裡奇路上,不再溜進盧氏蛋屋的後排卡座,也不再去足球場看男孩們踢球。

    兩人早出晚歸,一早就鑽進杜邦的房子,晚上才精疲力竭、雙腳浮腫地離開。

    回家的公交車上,德西蕾總是癱靠在窗邊。

    夏天眼看要過去了,她不願想秋天的事,到那時朋友們坐在午餐室閑聊,計劃着開學舞會,而她還在擦浴室地闆?這一生就這樣了嗎?困在一所房子裡,每次走進去,都像被活活吞沒? 有一條出路。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但到了八月,她滿腦子都是新奧爾良。

    創始人節的早晨,她已經害怕再回杜邦家,她輕輕搖醒旁邊的史黛拉,說:“咱們走吧。

    ” 史黛拉埋怨着翻過身,腳上纏着床單。

    她睡覺總像打仗一樣,經常噩夢纏身,但她從沒對人說起過。

     “去哪兒?”史黛拉說。

     “你知道的。

    我說得夠多了,咱們直接走吧。

    ” 她仿佛看到一扇逃生門出現在眼前,再耽擱下去,那扇門就會永遠消失。

    但她離不開史黛拉。

    她從沒和妹妹分開過,她甚至不知道離開妹妹她還能不能活下去。

     “一起走吧,”她說,“難道你想一輩子在杜邦家打掃衛生?” 她永遠不确定是什麼打動了史黛拉。

    也許她也覺得無聊吧。

    她是個務實的人,也許她也意識到她們能在新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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