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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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摩爾[并非真實姓名。

    ——原注]在曼哈頓出生長大,1998年大學一畢業就進入一家美國頂級銀行工作。

    正是那一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倒閉,幾乎把整個華爾街拖垮;那也是《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被廢除的前一年。

    當時,這些對凱文都沒有多大意義;多年後,他才意識到其重要性。

    他是培訓班中最後一個被錄用的——他之所以得到這份工作,是因為大學畢業生中的大部分競争對手都向西湧向了矽谷的淘金熱——他還被選為最有可能先被裁掉的人。

     但凱文很快就發現銀行業并不難。

    華爾街故意使用艱深難懂的語言來恐吓外來者,但要想成功,你隻需要熟悉數學或胡說八道就可以了——熟悉前者,你可以從事交易;熟悉後者,你可以從事銷售;而一個會撒謊的定量分析專家就能賺大錢。

    要達到最高點,你必須是個他媽的人渣,能捅死另外五十七個人——這是唯一能将他們與排在後面的十個人區分開的方法——凱文對抵達那裡毫無興趣。

    他的目标是工作盡可能少,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也就是經常出國旅行,享受美食、音樂、設計,交上時髦的朋友。

    他一開始在金融區的銀行辦公室工作,每年賺八萬美元,獎金八千美元。

    他頭六年的年收入最多可能達到二十五萬美元。

    在那之後,錢瘋狂地湧來。

     2001年9月11日上午,凱文正在辦公室裡讨論當天的交易,這時,他感到地闆在震動。

    突然,窗外飄過一大堆紙。

    從建築物的一側,可以直接看到北塔的滾滾火焰。

    交易部門的所有電視都在播CNBC,這家電視台在華爾街上處于壟斷地位——CNN在金融上不夠穩健,BBC過于軟弱和國際化,路透社沒有電視台,而沒有人認真對待福克斯——這時,CNBC開始播出雙子塔的影像。

    他們說是一架小型飛機,但凱文望向窗外的撞機現場,他看得出那他媽的不可能是小型飛機。

    飛行路線不正常——那看起來根本完全不對勁。

     他回去工作,當美國國債突然飙升時,他正在打電話——倫敦正在買入。

    他對電話對面的人說:“我想交易完成了。

    ”然後撕掉了交易票據。

    窗外看起來仿佛一場彩帶遊行,燃燒着的碎屑不斷飄過。

    火勢越來越嚴重。

    交易部門的電視已切換到CNN,突然間,直播視頻中飛過第二架飛機。

    天哪,另一架他媽的飛機!然後……轟。

    感覺就像地震。

     “所有人保持鎮定。

    ”交易部門負責人說。

     “我才不會保持鎮定,”凱文說,“我他媽要出去。

    ”人們說消防員正在路上,所有人都應遵循消防演習程序,但凱文已經開始朝電梯走去。

    “去你的吧,去你的消防演習程序,”他說,“你要解雇我就解雇我吧。

    我受夠了。

    ”沒有其他人動起來。

    這些傑出的交易員每年賺幾百萬美元,而現在他們站在周圍,等待某些毫無頭緒的小醜給出指示。

    他們給那兩架飛機标注了錯誤的價格。

     大街上,人群毫不知情地從地鐵裡湧出來。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凱文坐上通往上城的地鐵,前往父母的公寓;他可能是唯一一個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的人。

    他的同事最終被疏散了,當南塔樓轟然倒下時,他們正站在街上,滿身灰塵。

    在危機中,你會意識到,根本沒有人深入了解到底他媽的在發生什麼,社會就在這種情況下運轉。

     這家銀行不得不将業務遷出紐約市數周。

    市場很快就開始買進,而且它們是正确的:這次襲擊并沒有帶來太大變化。

    航空公司倒黴了,但這并不比發生四次可怕的飛機墜毀更糟糕。

    美聯儲繼續降息。

    不久,一場金融繁榮就拉開了帷幕。

     2004年,凱文離開他穩定又無聊的工作,加入一家歐洲大銀行的自營交易部門,工作保障為零,但潛力巨大,這是他一生中比較明智和正确的決定之一。

    這家歐洲銀行即将開展債務抵押債券業務。

    股市決定了公寓的大小以及是否買得起維京牌爐具——誰有錢,誰沒錢。

    債券市場決定着狗屎行之有效還是所有人都要喝西北風——誰活着,誰完蛋。

    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信用一直是最大的推動力。

    後來所有出錯的東西——結構化信用、違約掉期——都曾是好發明。

    它們能降低風險,或是為公司和投資者提供财務解決方案。

    問題是執行。

    21世紀剛過幾年,當桌上的錢太多了,道德的指南針開始偏移。

     自營交易部門的文化非常富有攻擊性。

    歐洲那些笨拙的銀行家想利用他們的存款基礎賺錢,因此他們将控制權移交給了紐約和倫敦的交易員,後者像牛仔般開始邊狂飲邊開車瞎逛,從車裡向外開槍。

    自營交易部門在較低的樓層,“9·11”之後,交易部門下移到這裡,好讓能賺錢的人保住性命;因此,年薪數百萬美元的家夥盯着馬路對面的三明治店,而年薪四萬的人力資源部門女孩則坐在高層小隔間,可以欣賞美不勝收的河景。

    自營交易部門沒有團隊,隻有一群人在擺弄銀行的資産負債表,以找到機會獲取豐厚的回報。

    凱文交易的是信用衍生品和公司債券,諸如航空債務之類。

     當你坐上自營交易部門的位置,并把一切做對,那麼華爾街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工作了;兩年來,他都做得不錯。

    他一年的收入接近一百萬美元,其中大部分是獎金——比以前的工資高幾倍——如果他更用心一點,還能賺到更多。

    他還清了東村公寓的房貸,靠工資生活,把獎金存起來。

    他沒有買汽車或船。

    他成了紐約頂級餐廳的美食鑒賞家,為食不果腹的藝術家朋友付賬單。

    他不需要更多了。

     把世界搞亂的不僅僅是美國的抵押貸款,還有全球信貸。

    凱文就是其中一員。

    在這十年的中期,他眼看着信貸泡沫膨脹起來。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在自營交易部門的工作很出色,他不想把它搞砸。

    他不喜歡聽那些家夥說:“把那該死的債務擔保證券搞出來就行了,這樣咱們今年就能拿到獎金。

    等它三年後爆炸的時候,咱們根本不會在這兒了。

    ”但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他在那家銀行總部所在的歐洲國家有一個女友;有次他來到那個國家,看到所有人都在使用這家銀行的提款卡,他心想:“這是一家該死的普通銀行。

    又不是美林或貝爾斯登。

    ”像他女朋友這樣的普通人在儲蓄賬戶中投入的每一美元,都全被他拿去購買四十美元的債券。

    在2005年的某個時刻,德意志銀行的銷售員向他展示了一筆巨額交易。

    德意志銀行債務擔保證券部門負責人格雷格·利普曼正在做空房地産市場——佛羅裡達和内華達的所有人都将開始在房貸上違約,而他可能是華爾街大型公司中唯一一個發現這件事的債券交易員——他需要有人幫他承擔一些信用衍生産品的風險。

    “你瞧,這筆交易是這樣的,”銷售員說,“所有那些他媽的抵押貸款都是狗屎。

    ”但是凱文沒接受。

    當時,一切都是合理的——他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在坦帕這樣的地方,房子能值什麼錢——但他對抵押貸款的了解不夠多,不足以讓他卷入得那麼深,還能在正确的時間脫身。

    事實證明,這是正确的選擇,因為如果他這麼做了,一開始就會損失慘重;在這筆交易給利普曼賺了數百萬、給德意志銀行賺了十五億美元之前很久,凱文就離開了自營交易部門。

     2005年底,凱文快三十歲了。

    他跟随老闆來到新興市場部門,在倫敦和紐約之間工作,負責交易公司債券,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和基輔等有趣的地方出差。

    他在每家航空公司都享有白金會員身份,對一些外國城市的了解比美國某些地方更多——在美國某些地方,人們會在卡車裡裝滿補貼價的汽油,開三十英裡路去上班。

    2006年,一切都騰飛了,人們在購買所有能買得到的金融資産。

    倫敦的物價如此之高,凱文會在曼哈頓下城的21世紀商場購買一個月分量的襪子,帶到倫敦,穿完就扔掉,因為在梅菲爾酒店洗襪子要比在紐約買襪子還貴。

    這說明有些東西不對勁,它不可能持續下去;到了年末,他開始做空。

     他一直以為世界會崩潰,但這個念頭出現三四次之後,世界才真的崩潰了。

    信貸市場是一場過度依賴信心的遊戲,以至于當它開始搖搖欲墜,所有人都吓得簌簌發抖,因為他們知道市場已經太大,他們已經無法脫身。

    第一次動蕩發生在2007年2月,當時,美林與貝爾斯登的一個對沖基金之間發生抵押糾紛。

    市場混亂了一周——當遊泳池裡有一堆烤面包機,你肯定不想成為最後一個爬上來的人。

    凱文以為這是末日的開始,并沒有買回做空的股票,但接下來,市場回升了五個月——他完全錯了。

    如果他做對了,他就能在兩千萬平方英尺的房子裡生活了。

     7月,在凱文賣出了一堆不值錢的烏克蘭債券之後,他所在部門的一個人走到他面前說:“你是這層樓裡唯一一個做空的人。

    你真是個軟蛋。

    ” “這層樓有三百多人,”凱文說,“你不覺得應該有不止一個人做空嗎?繼續吧,價格擺在這兒——你想要什麼就可以買什麼,從五百萬到一個億,你要什麼我就賣給你什麼。

    ”那家夥說他會回來,但是凱文再也沒收到過他的消息——誰才是軟蛋? 那個月見證了第二次波動。

    貝爾斯登的那個對沖基金又接到一次追加保證金的要求,這一次它實在是不值得了,以至于貝爾斯登不得不介入,關閉整個基金。

    銀行沒有承擔損失,而是決定進行融資,這意味着貝爾斯登現在已經感染病毒;這直接導緻了第三次動蕩。

    2008年3月,貝爾斯登垮了,凱文是最早拆掉炸彈引線的交易員之一。

     凱文在整個2008年夏天都在旅行,有些是為了工作,有些是為了娛樂——阿根廷、中國、烏克蘭。

    9月中旬,他于淩晨4點降落在一個原蘇聯國家,打開黑莓手機,在彭博社的新聞軟件中看到雷曼兄弟已申請破産。

    貝爾斯登隻是一家抵押債券商店;雷曼兄弟卻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它是衍生産品的全球參與者,而凱文的銀行跟它息息相關。

    他花了二十四個小時才回到倫敦,然後又回到紐約,在那裡,他可以坐在前排欣賞世界末日的到來。

     在幾周之内,他意識到了這場破壞的規模,必須清理的交易數量——對于每天起床工作來說,這是一個奇妙的時期。

    這是一個極少數人能夠經曆的重大時刻。

    你會發現人們的真實面目。

    在他身旁的戰壕裡,那些普通士兵大都一起堅持戰鬥;他的老闆仍然忠誠,但這些道德準則沒能浮到上層。

    由于這家銀行與雷曼的關系,有一天,一位來自高級管理層的人前來尋找替罪羊。

    他說:“這他媽是誰幹的?”最高層的家夥互相推搡,好登上救生艇,同時還在說:“你會沒事的。

    待在這兒别動,解決這本賬目的風險,明年我們會幫助你重新開始。

    ”凱文并沒有上當:“夥計,我能感覺到自己額頭上的紅點。

    ”他是一個小卒,而這場棋局隻取決于皇後和國王的決定。

    到年底,一半的交易人員離開,都拿到不錯的遣散費;凱文也是其中之一。

     他很高興離開這個行業,他對整件事情持有非常獨立的看法。

    誰該負責?對于任何規模大到如此程度的事情,這都很難說。

    一方面,他一直認為金融是胡扯。

    他做的并不是上帝的工作——那隻是一份工作,他從不認為它有任何價值。

    但同時,良好的金融體系對很多人都有利。

    它使借貸成本保持較低水平;它意味着你在口袋裡裝一張塑料卡就行了,不用帶着金币走來走去。

    沒有華爾街的支持,像矽谷這樣的産業不可能發展得如此迅速。

     但是,當諸如所羅門之類的私人合夥企業在80年代開始公開上市,當中小型投資銀行成為巨型交易中心,當像瑞士聯合銀行這樣笨拙的歐洲銀行也開始開展定息債券業務,當《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被廢除、約束一切的清晰界線被抹去,當薪酬激勵變得不正常,當金錢瘋狂湧入——華爾街的人們變得貪婪了。

    其中最糟糕的人是罪犯,其他人則隻是在做自己心裡明知的錯事。

    凱文不知道,答案應該是重新增加管制,還是一場道德上的大掃除。

    一個像約翰·保爾森這樣的對沖基金經理,僅僅靠四處推銷一堆紙,一年就能賺三十八億美元;這太荒謬了,但是怎麼才能阻止它呢?恢複格拉斯-斯蒂格爾、回到20世紀50年代,這為時已晚。

    金融部門已經變得太過龐大——華爾街上的那些頭腦本該去尋找綠色能源的解決方案,或是帶領下一輪科技爆炸。

    那些才是這個國家的未來,而銀行不是。

     凱文花了一年時間旅行,拜訪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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