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您買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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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海青依然穿着他那身舊衣服,邁着歡快的步伐走進“三不管”露天市場。

     無論相聲、評書、戲法、雜耍,隻要是“撂地”都分上午與下午兩場,觀衆略有不同。

    上午看玩意兒的多是沒有固定工作的閑人,偶爾也有逛街的士紳;下午則有大量底層勞動者,相較而言下午比上午熱鬧,賺錢也更多,所以藝人稱上午為“早兒”,下午為“正地”,兩場之間的時段叫作“闆凳頭”。

    到“闆凳頭”的時候多數看客要回家吃飯,若沒有獨特技藝是留不住觀衆的,受累不讨好。

    有些藝人中午索性不演了,養足精神幹下午的買賣。

     若在劇場、茶館演出,晚上還有一場,藝人稱之為“燈晚兒”,顧名思義有燈光才能演,露天的買賣自然沒這待遇。

    不過“撂地”的買賣有時在早晨七點以前也表演,名為“早上早”。

    這一時段觀者寥寥,收入少之又少,一般是新學藝的弟子唱個太平歌詞、說倆小段,主要為了磨煉技藝,掙錢倒在其次。

    還有一些沒有固定賣藝場地的藝人會在清晨“畫鍋”。

     所謂“畫鍋”就是用白沙在地上畫個圈,圈定演出地點。

    對藝人而言,有賣藝的地方才能掙錢吃飯,就好比有了飯鍋。

    畫圈之後還要用白沙寫點兒“招财進寶”“日進鬥金”之類的吉祥話,同時唱太平歌詞招攬觀衆。

    白沙寫字看似沒什麼特殊,其實很困難。

    細碎的沙粒攥在手裡,說是寫,其實是撒,不但要撒得均勻,還要有筆鋒頓挫,必須勤學苦練才能掌握這門手藝。

    這門手藝也是祖師爺留下的,相傳朱紹文曾被恭親王奕?召進王府,專門表演白沙撒字,後世藝人沿襲不絕。

     苦瓜雖然常年在同一地點賣藝,卻依然保留“畫鍋”的習慣,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叫“拳不離手,曲不離口”。

    每當這時他會用白沙撒出“一”到“十”這十個數字,然後增添筆畫,唱太平歌詞《十字錦》。

    苦瓜曾向觀衆坦言,他鬥大的字不認識一筐,唯獨對十個數字下足了功夫,不知寫過幾萬遍。

    由于看得次數太多,連海青也會唱《十字錦》了,閑着沒事兒就哼哼: 一字兒寫出來一架房梁, 二字兒寫出來上短下橫長。

     三字兒寫出來橫看是“川”字模樣, 四字兒寫出來四角又四方,“八”字在裡邊藏。

     五字兒寫出來半邊翹, 六字兒寫出來一點兒、兩點兒、三點兒,當間兒一橫長。

     七字兒寫出來好似那鳳凰單展翅, 八字兒寫出來一撇兒一捺兒分陰分陽。

     九字兒寫出來它是金鈎倒挂, 十字兒寫出來一橫一豎立在中央……
海青邊走邊唱,心裡想象着苦瓜“畫鍋”的情景,猜測今早他會演哪段節目。

    他不知不覺已走到市場深處,這才發覺不對勁——平日裡打把式、練雜技的場子都沒擺上,許多布棚還沒支起來。

    藝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都在交頭接耳議論着什麼。

     海青加快腳步,不多時來到苦瓜賣藝的地方,也是一片空地不見人影,再向南一望——也不見甜姐兒的茶攤。

    遜德堂周遭圍滿了人,擠得水洩不通。

     “勞駕……行個方便……”海青也擠入人群,費老大勁兒才蹭到前面,但見半座藥鋪已成焦炭瓦礫!右邊那間房尚好,左邊的房頂卻已經塌了,窗戶成了黑窟窿,還往外冒着餘燼的黑煙,旁邊飯館的牆也燎黑了。

    正堂更是一片狼藉,欄櫃倒了,丸散膏丹滾得滿地都是,整面牆的抽屜藥櫃被煙熏得焦黃。

    有幾麻袋藥材被從裡面搶出來,堆在台階上,卻又被水浸濕。

    遜德堂的匾也掉了,躺在磚頭瓦塊間,被人踩來踩去盡是腳印。

    藥鋪的三名夥計衣衫不整、滿臉灰黑,正肩并肩坐在台階上,六隻眼睛直勾勾發愣——都吓傻啦! “怎麼回事?”海青問身邊的人。

     “這還瞧不出?着火了呗。

    幸虧發現得早,隔壁又是家清真館。

    有幾個堂倌住店裡,大夥跟着一塊兒救火,忙活半宿總算撲滅了,若不然半個‘三不管’都燒沒啦!” “賈掌櫃呢?” “早燒成炭啦!” “死了?”雖說海青跟賈胖子沒交情,但昨天下午還見過面,一夜之隔這麼個大活人就燒死了,不免有些怆然,“怎麼沒跑出來?” “火就是從他屋裡起的,八成叫煙嗆暈了。

    ” “怎麼着的火?” “那誰知道?反正這事兒夠蹊跷的……” “這是命裡該着!”不遠處有個五十歲的老漢接過話茬兒。

    此人膀闊腰圓胡子拉碴,穿着粗布衫,手巾包頭,系着闆帶,紮着綁腿,腰裡掖着一把二尺多長的彈弓,似是練把式的。

    他說起話來撇唇咧嘴,口氣甚是不屑,道:“天作有雨,人作有禍。

    賈胖子販賣假藥傷天害理,這是人容天不容!為什麼隻燒他住的半邊房,三個夥計沒事兒?可見這場火就是沖他來的,火神爺就要他一個人的命。

    ” 有些人思想迷信,很在意神神鬼鬼的事兒,聞聽此言紛紛點頭,卻也有喜歡擡杠的人與那練把式的打趣道:“陳爺!瞧您這話說的。

    老鸹落在豬身上,看得見别人黑,看不見自己黑。

    賈胖子的藥是假的,您賣的膏藥就是真的嗎?” “怎麼不真?正宗狗皮膏藥,祖傳八輩半的手藝,再說我練的功夫也是真的呀!” “喲喲喲!虧您說得出口,打個彈弓、翻個跟頭、學個貓蹿狗閃就叫功夫?” “我的真本事你沒見識過,我有一招流星趕月,那才叫……” 海青沒再往下聽,猛然想起甜姐兒賣茶的家夥都在藥鋪裡,該不會也毀了吧?說着低頭查看,見台階上有摔碎的壺碗,斷了兩條腿的茶桌撇在窗下。

    倒黴!甜姐兒做不成買賣了。

    想至此,他左右張望——果見甜姐兒也在人群邊上,正呆呆出神,小苦瓜就站在她身邊。

     “你們在這兒呀!”海青擠過去。

     倆人渾似沒聽見,甜姐兒一臉愁苦地道:“完了,全完了……桌子闆凳毀了,壺碗摔了,那兩包茶葉也不知哪兒去了……我可怎麼辦啊?爹爹還病着,叫我父女怎麼活啊……”說着已潸然落淚。

     “别哭,有我呢。

    ”苦瓜安慰着,“你先忍幾天,我賺錢買新的。

    ” 豈知他越勸,甜姐兒哭得越厲害:“我怎能拖累你?你得節衣縮食多少日子才能省出來?” 海青想說我掏錢幫你買,話未出口,忽見圍觀者一陣騷動。

    有幾人扭頭朝外張望,也不知誰喊了一聲:“翅子入窯!” 說來也怪,随着這句話,方才還叽叽喳喳的人群頓時散了,片刻工夫已不剩幾人。

    海青還納悶兒呢!苦瓜一把抓住他肩膀道:“快走吧,沒聽說‘翅子入窯’嗎?”海青一頭霧水,卻也顧不得多打聽,糊裡糊塗跟着苦瓜他們離開。

     三人走到苦瓜“撂地”處,遠遠張望,見幾個巡警快步而來,直奔遜德堂藥鋪。

    海青恍然大悟:“原來‘翅子’是警察,這也是‘春點’?” 這會兒苦瓜也沒心情跟他計較,解釋道:“其實我們一般把辦案的叫‘鷹爪孫’,‘翅子’泛指官面的人,官面的人涉足江湖人的地盤就叫‘翅子入窯’。

    ” “瞧見警察躲什麼?” “哎喲!真不知你是什麼人,竟不怕經官動府。

    你沒看過我跟大頭他們演的那段《大審案》[《大審案》,傳統相聲節目,模仿舊年間抓差辦案的人诓騙藝人頂罪。

    ]嗎?衙門破不了案,随便抓個藝人頂罪是常有的事兒!” “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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