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您買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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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清的事兒嗎?現在還這麼幹?” “現在比有皇帝的年頭更厲害!如今兵荒馬亂,天下沒個準主兒,今兒姓曹的打姓段的,明兒姓張的打姓吳的,南方還有個政府,外國人也老跟着瞎摻和。

    别說我們作藝的,連官小的還常被官大的拿去頂缸呢!這又着火又死人的,能不調查火頭嗎?從來都是有錯抓的沒錯放的,沒見大夥都躲了嗎?” “唉!”提起時局海青不免歎息,但想起衆人一哄而散的情景又忍不住發笑——隻一句“翅子入窯”就散個幹淨,都是老江湖啊! 三人一時無言,翹首望着那邊。

    隻見警察進了藥鋪,不多時又出來了,裡裡外外到處察看,繼而呵斥三名夥計也跟進去,似是問話。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又有幾個警察走出來,苦瓜突然上前兩步嚷道:“小楊!你個王八蛋,滾過來!欠我的錢什麼時候還?” “胡說八道,誰欠你錢呀?”随着這聲呼喊,匆匆忙忙走過來一人——這家夥模樣很怪,矮矮瘦瘦,頭上戴着大檐警帽,身上卻沒穿警服,穿一件破破爛爛的小褂、打補丁的褲子,腳下趿拉一雙舊布鞋,混在一堆警察中不倫不類。

    等他漸漸走近,海青才看清,原來這是個半大小子,頂多十五六歲,臉上髒兮兮的,一雙小眯縫眼,腋下還夾着一隻打更用的木梆子。

     苦瓜見他走近立刻變臉,讪笑道:“我跟你開玩笑,其實……” “跟警察也敢玩笑,不打算混了?” “好好好,我錯了。

    小楊啊,跟你打聽一下……” “别叫我小楊。

    ”那小子将手裡的木梆子一晃,“警所交給我一項新差事——巡夜,這可是吉兆啊!從今以後你們都叫我‘小梆子’,将來一定官運亨通。

    ” 海青聽了掩口而笑——“小梆子”這名号乍聽俗氣,其實大有來曆。

    十年前天津有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直隸警察廳廳長楊以德。

    此人心思缜密、精明能幹,曾捉拿江湖飛賊,解救被拐兒童,甚得當局賞識。

    民國六年灤州出了一樁殺妻案,兇犯買通縣長仗勢欺人,死者娘家控訴無門,三審不得申冤。

    無奈之下死者年僅十六歲的妹妹跑到天津上告,楊以德接狀重查,開棺驗屍推翻原判,将兇犯槍斃正法。

    此事影響極大,甚至被評劇藝人編成劇本搬上舞台,名為《楊三姐告狀》。

    楊以德也聲名大噪,一直掌控天津警界,直至二次直奉戰争才被迫下台。

    隻因楊以德早年貧苦,未得志時曾在一戶楊姓鹽商家中為仆,敲打梆子巡宅護院,故而綽号叫“楊梆子”。

    眼前這小子以“小梆子”自居,自然也是立志當官,不過就憑他這副邋邋遢遢的樣兒,實在看不出今後能有什麼出息。

     “行行行!”苦瓜有點兒不耐煩,“反正是你的名字,别說梆子,叫木魚我也由着你。

    說正經的吧,你跟着警察忙活半天,‘損德堂’到底怎麼回事?” “燒了呗。

    ” “廢話!怎麼起的火?” “不知道呀!”小梆子的警帽有點兒大,動不動就往下滑,他每說幾句話就要把帽子往上推一推,“夥計們說半夜被煙嗆醒,火已經燒起來了。

    不是爐竈起火,我猜可能是油燈倒了吧。

    賈胖子屋裡存着許多藥,還不燒個噼裡啪啦?剛才我進去瞅了一眼,慘哪!胖子躺在床上,燒得都沒人樣兒啦!” 苦瓜微一蹙眉道:“他始終躺在床上?” “是啊!床闆都塌了,他還在上面躺着。

    被褥也燒化了,粘在他身上,五官頭發都燒沒了,四肢抽筋一樣蜷縮着,跟炸煳了的馃子似的,黑乎乎血糊糊,還往外流膿……” “别說啦!”甜姐兒吓得直哆嗦,躲到樹後不敢再聽。

     苦瓜追問:“檢驗吏[檢驗吏,民國時負責驗屍的人,相當于後來的法醫。

    ]來了沒有?” “沒有,警所得信兒時不知死了人,沒派檢驗吏。

    咳!左不過就是燒死的,有什麼可驗的?”小梆子微微冷笑,“一個賣假藥的,平素又沒個好人緣,死就死呗。

    隻可惜順子、寶子、長福,都要跟着倒黴啦!”他說的是賈胖子的那三個夥計。

     “要抓他們?” “是啊!你想想,賈胖子是光棍一條,連家眷都沒有。

    他死了不要緊,房是租來的,房東能罷休嗎?再說最近‘三不管’總出事兒,算上賈胖子接連死了三個人。

    據說上月還有位下野的陳督軍向上頭反映,說有一天在這兒叫人把錢包偷了,還帶着人到警所大鬧一場,搞得所長很狼狽。

    ” “下野的軍閥算得了什麼?” “咳!兵頭們都是互相勾結的,即便下野也認識上頭的人,再不濟還有錢呢!拔根汗毛照樣比一般人腰粗,誰招惹得起?前前後後連着出這麼多亂子,老是沒個下文怎麼交代?總得應付應付,先抓倆填坑的,預備上頭查問,就算不定罪也得關上十天半月,還有……” 剛說到這兒,忽然有個警察扯着脖子朝這邊喊:“你小子幹嗎呢?過來擡死屍!快點兒!” “是是是。

    ”小梆子一臉谄笑,答應着跑過去。

     見他走遠,海青才問道:“這小子也是警察?” “什麼警察呀!去年他還在街上拾破爛呢,趕上巡警抓一個攔路搶首飾的,據說被搶的是某大官的姨太太,局裡催得緊,警所都急瘋了。

    查來查去正好在南市撞見,劫匪前頭跑,警察後面追。

    他正在路邊坐着,伸腿一絆,那劫匪摔一跤,就被警察追上逮住了。

    警察随口誇他幾句,說他是辦案的材料,他就當真了,以為這是個好營生,自此三天兩頭到警所‘泡蘑菇’,哭着嚷着要當警察。

    所裡嫌他煩,就給他頂帽子,讓他巡察‘三不管’,每月給點兒零錢。

    其實‘三不管’一向是地痞流氓稱霸,莫說他,真警察能管多少?純粹是看他年紀小,拿他當個通風報信的。

    ” 海青苦笑:“原來跟我一樣,他這警察也是‘海青’。

    ” “你就學這個學得快!”苦瓜白了他一眼,“其實這小子人不錯,遇事兒總向着我們這些藝人,就是有些官兒迷。

    這次警所讓他巡夜,似乎真有點兒重視‘三不管’的治安了。

    ” “管管也好,省得再出亂子。

    ” 苦瓜卻連連搖頭道:“有些事不管雖亂,隻怕管了更亂,管來管去就把窮人的飯碗管沒啦!” 此時已過上午十點,“三不管”又恢複往日的喧嚣。

    小販們挑着擔子來了,藝人也開始表演,卻有兩名巡警領着一駕騾子大車停到藥鋪門前,車上放着幾筐蘿蔔。

    車老闆兒一臉的無可奈何,顯然是進城送菜被警察抓來幫忙。

    緊接着遜德堂的三個夥計連同小梆子,四人搭着一個大麻包走出來,裡面裝的什麼不言而喻。

     甜姐兒躲在樹後,雖然害怕,還是壯着膽子望了一眼,喃喃地道:“賈掌櫃,一路走好。

    不管您是好人還是壞人,多謝您這兩年對我們父女的照顧。

    ”說着深深鞠了一躬。

     苦瓜瞟她一眼,歎道:“你心眼兒太善,留神吃虧。

    ” 賈胖子死了,就堆在蘿蔔旁邊,被騾車拉走。

    寶子和順子,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夥計跨坐在車沿上;小梆子忽然猛一轉身,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捂着警帽,快步朝苦瓜他們奔來! “怎麼了?”苦瓜預感有不祥之事。

     小梆子跑到近前,顧不得緩口氣兒:“甜姐兒呢?壞啦!剛才我聽警察說要逮你!” “我?!”甜姐兒不明所以。

     “是啊!你燒水的那隻爐子是不是寄存在藥鋪?” 說到這兒,苦瓜已經明白了,不禁破口大罵道:“他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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