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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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愛情,最純潔的愛情,沒有受到任何想法的玷污——想法這個東西會讓一切都發生扭曲。

    諷刺的是,這樣的愛情正是茂村太太所主張的。

    不,初枝告訴自己,她隻是順從自己的直覺,而她的直覺沒有所謂是否日本血統之分。

    她不知道愛情還能是别的樣子。

     一個小時之後,在香杉樹洞中,她把自己的苦惱告訴了伊什梅爾。

    “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她說,“我差不多都忘了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了。

    認識你之前的事情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好像一件都不記得。

    ” “我也是。

    ”伊什梅爾說,“你還記得我那個玻璃水箱嗎?我們放到水裡去的那個。

    ” “當然,”她說,“我還記得。

    ” “那肯定是十年前的事情,”伊什梅爾說,“我們趴在箱子上。

    在海上漂着。

    我記得。

    ” “我也想說這件事呢。

    ”初枝說,“一個箱子漂在海上,多麼神奇的開端啊?那時候我們很熟嗎?我們甚至彼此都還不認識。

    ” “我們認識的。

    我們一直都認識彼此。

    我們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他們從陌生人,到相遇,然後開始約會。

    我們一開始就認識。

    ” “那不一樣,”初枝說,“我們沒有公開約會過——這個詞不對——我們不能約會,伊什梅爾。

    我們隻能在這個樹洞裡見面。

    ” “我們還有三個月就畢業了,”伊什梅爾說,“我想我們畢業之後應該搬到西雅圖去。

    在那兒就不一樣了——你說呢?” “在西雅圖,他們正在逮捕像我這樣的人,就像這裡一樣,伊什梅爾。

    一個白人和一個日本人——我不在乎是不是在西雅圖——我們一起走在街上都不行。

    自從珍珠港事件之後。

    你知道的。

    再說,六月你就要應征入伍了。

    事情就是這樣。

    你不會搬去西雅圖。

    我們不要騙自己了。

    ” “那我們怎麼辦?你告訴我。

    答案是什麼,初枝?” “沒有答案,”初枝說,“我不知道,伊什梅爾。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 “我們隻需耐心等待,”伊什梅爾回答道,“戰争總有一天要結束的。

    ” 他們默默地坐在樹洞中,伊什梅爾一隻手肘撐着躺在那裡,初枝把頭靠在他的肋骨上,雙腳翹在光滑的樹壁上。

    “待在這兒真好,”初枝說,“這裡總是這麼舒服。

    ” “我愛你,”伊什梅爾答話道,“我會一直愛你。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直愛下去。

    ” “我知道,”初枝說,“但是我要面對現實。

    我說的還不簡單嗎?有那麼多事。

    ” “那些都不重要,”伊什梅爾說道,“其他的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牢固的東西,你知道的。

    沒有什麼能比得上它,甚至沒有什麼能跟它相比。

    如果我們愛對方,那我們就能渡過一切難關。

    愛情高于一切。

    ”他說得信心滿滿,而且十分動情,令初枝也被打動,相信愛情的确高于一切。

    她希望這是真的,所以抛開一切顧慮沉醉于其中。

    他們躺在樹洞裡的幹苔上開始親吻,但是幹苔的存在還是提醒了她,使她意識到他們正在試圖忘卻真實的世界,用吻來欺騙自己。

    “對不起,”她縮回來道,“這實在太複雜了。

    我無法忘記那些事情。

    ” 伊什梅爾把初枝抱在懷中,撫摸着她的頭發。

    他們不再說話。

    她在他懷中感到安全,仿佛自己正冬眠于森林深處,時光不再流逝,世界也停滞不動。

    他們頭靠在幹苔上睡着了,直到樹洞中的光線從綠色變成灰暗,這時候他們必須回家了。

     “一切事情都會解決的,”伊什梅爾說,“你看——會解決的。

    ” “我不知道怎麼解決。

    ”初枝回答道。

     問題在三月二十一日得到了解決。

    美國戰争遷移局宣布,島上的日裔居民必須離開,他們将有八天的時間來準備。

     小林一家在中央谷五英畝的土地上種了價值一千美元的大黃,他們和托瓦爾·拉斯姆森達成了協議,請他們代為照管和收獲作物。

    增井一家在月光下為他們的草莓地除草,給豌豆打樁;他們想把莊稼都管理好再交給邁克·彭斯和他好吃懶做的弟弟帕特裡克。

    他們答應為增井家照看莊稼。

    住田家決定打折把東西賣掉,并關閉他們的托兒所;星期四和星期五,他們舉行了全日特賣,看着他們的修枝器、廢料、香杉木椅子、給鳥兒戲水的盆子、花園椅、紙燈籠、貓飲水器、裹樹網布、蠟燭、盆景樹任由人們搬走。

    星期天,他們用挂鎖将溫室門鎖上,并托付皮耶絲·皮特森幫忙照看。

    他們把一群下蛋的雞和一對綠頭鴨送給了皮耶絲。

     加藤倫恩和小橋川喬尼開着載重三噸的運幹草的卡車奔波在聖佩佐島的馬路上,車上載着家具、闆條箱和各種器具,開往日本社區中心。

    日本社區中心裡面堆滿了各種床、沙發、爐子、冰箱、屜櫃、桌子和椅子,星期天晚上六點的時候,社區中心被鎖上并用闆條釘上。

     三名退休的刺網漁民——吉莉安·克裡奇頓、山姆·古托和艾瑞克·霍夫曼先生被征召為聖佩佐島治安官的助手,負責看守堆放在日本社區中心的物品。

     戰争遷移局搬入友睦港外邊的W.W.貝森罐頭加工廠碼頭那陳舊腐黴的辦公室。

    碼頭上不僅有陸軍運輸司令部的辦公室,農場安全管理局的代表處和聯邦就業服務局也駐紮在那兒。

    一個星期四的下午,正當所有人都在準備下班離開的時候,中學棒球隊的教練卡斯巴斯·欣克爾沖進戰争遷移局的辦公室,把他的花名冊摔在秘書的桌子上——他的接球手、二壘手和兩個外場手,将缺席整個賽季。

    這件事情難道不能再斟酌一下嗎?這些孩子可不是什麼間諜! 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晚上,友睦港高級中學的高年級舞會正在中學的禮堂舉行,今年的主題是“水仙花之夢”。

    一支安納柯蒂斯的搖擺樂隊——小城男人忘情地演奏着歡快的舞曲;在舞曲的間隙,棒球隊隊長站在樂隊演奏台的麥克風前,愉快地向即将在星期一離開的七位隊員分發榮譽信。

    “沒有你們我們赢不了比賽,”他說,“現在我們甚至湊不出一支完整的球隊。

    但是我們赢得的每一場比賽,都是為了即将離開的各位而赢的。

    ” 伊芙琳·尼爾林是個動物愛好者。

    她是一個寡婦,住在耶司利海岬一間香杉木闆搭成的棚屋裡,裡面既沒有抽水馬桶也沒有電。

    她從幾戶日本人家裡牽來了羊、豬、狗和貓。

    太田一家把他們的雜貨店租給了查爾斯·馬可奧和森家,把他們的一輛轎車和兩輛皮卡車賣給了查爾斯。

    亞瑟·錢伯斯和小尼爾森商議,請他為自己的報紙充當特别通訊員,把消息傳回聖佩佐。

    亞瑟在三月二十六日的報紙上刊登了四篇關于追在眉睫的撤離行動的文章:《島上日本人接受軍方遷徙命令》、《日本婦女堅持PTA的工作至最後一刻,獲得表揚》、《遷徙命令使棒球隊球員不足》,以及一篇《實話實說》專欄文章,題為《時間緊促》,強烈譴責遷移局《毫無道理并迫不及待地驅逐我們島上的日裔美國人》。

    第二天早晨,七點三十分的時候,亞瑟接到一個匿名電話:“小日本的擁護者是些沒種的家夥,”一個尖銳高亢的聲音響起來,“他們都沒種……”亞瑟挂斷了電話,接着去打一篇準備在下期的報紙上刊登的故事:《虔誠地贊美複活節的早晨》。

     星期天下午,四點鐘,初枝告訴媽媽,自己要去走走;她說,這是她離開之前最後一次散步。

    她想在森林裡坐一會兒,同時想一會兒事情,她說。

    她出門的時候假裝朝保衛角的方向走去,然後在森林裡繞個圈兒來到南海灘的小路,順着小路來到香杉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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