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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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的氣味,聽到卷網機運轉的聲音和水下傳來的馬達聲。

    許多海鳥從水上飛起,在第一縷朦胧的光線中翺翔,伴着海島人号在寒冷的清晨啟程返航。

    船艙裡裝着五百條帝王鲑,船的繩索被風刮得咯咯直響。

    在罐頭廠,他幾乎每條魚都要過手一下才把它們抛出去——肥厚的大鱗鲑魚身體柔軟滑膩,瞪圓着光滑透亮的魚眼,它們幾乎像他的手臂一般長短,足有他體重的四分之一那麼重。

    他仿佛身臨其境,再次體會到肥魚在手的感覺,海鷗在他的頭頂盤旋。

    當他啟動馬達朝碼頭駛去的時候,海鷗迎着風,跟着他的船在高空中飛翔。

    後來當他沖洗着海島人号的甲闆時!,海鷗便在他身邊飛來飛去。

    他聽到它們的鳴叫聲,看着它們低飛盤旋,變換着角度尋找食物碎屑。

    馬林·特尼斯科得或威廉·喬瓦格用雙管槍朝它們射擊,海鷗落入水中。

    槍聲在友睦港的群山之中回蕩,天道想起他今年錯過的那些:滿樹金黃和火紅的棒木和桤木,槭樹的鏽色秋妝,十月頭層林盡染的紅與褐的缤紛諸色,蘋果酒、南瓜、一筐筐鮮嫩的節瓜。

    一夜的漁獵之後在朦胧靜谧的晨光中拖腳踏上走廊時聞到的枯葉的氣息,以及香杉樹充滿生機的芬芳。

    腳下踩過樹葉時發出的窸窣之聲,雨後被碾為泥土的落葉。

    他錯過了秋雨。

    雨水順着他背脊的突起流下,又與他頭發中的海霧混合——他本來不知道到他錯過了這些。

     八月份的時候,他還帶着家人去了趟蘭溪頓島。

    他們玩了漂流,他劃着小船把他們帶到糖沙海灘上。

    他的女兒們站在海浪中,用棍子戳着一隻水母;她們還收集了一會兒海膽;然後他們順着海岸邊的小溪穿過了一個小溪谷,天道右手抱着最小的孩子,來到一個瀑布前面,一條飛瀑從一處長滿苔藓的峭壁上奔騰而下。

    他們在那裡找了個地方,在鐵杉樹蔭下吃了中飯,還采集了一些大樹莓。

    初枝在白桦樹下發現了幾個毒蘑菇,指給女兒們看。

    她告訴孩子們,這些蘑菇的樣子潔白可愛,但是吃了卻是要命的。

    她還指給她們看附近的鐵線蕨;她說,黑柄菇放在松針編織籃裡面可以保持色澤不變。

     他那天徹底為她所折服。

    她收集了細辛作為米飯的佐料,又采了蓍草葉子用來泡茶。

    在海岸邊,她用一根帶尖頭的棍子挖石房蛤,在她面前挖出一個弧形。

    她四處尋找海玻璃,還在一塊凝岩上發現了鑲嵌其中的蟹腿化石。

    她還把海水潑向最小的孩子。

    女兒們幫着天道在海邊撿拾漂流木,在夜幕降臨的時候生起了火堆。

    最後,當天完全暗下來的時候,他們重新坐上小船。

    他的大女兒在蘭溪頓的海藻床上釣到一條不錯的鳕魚。

    他在甲闆上把魚切成片,這時,初枝又用手繩釣上來一條。

    他們在海上吃了晚飯——鳕魚、蚌、細辛拌飯、蓍草泡茶。

    他的二女兒和最小的孩子睡在他的行軍床上,大女兒操縱着舵盤。

    天道和初枝走向船頭。

    他胸口貼着初枝的背,手扶着帆纜,站在那裡,直到南方出現了友睦港的燈光。

    然後,他走進駕駛艙,調整好海島人号的方向,使船頭對準航道。

    他接過舵盤之後,女兒倚在他身上,頭靠着他的胳膊,他保持着這樣的姿勢駛進了港灣。

     然後,他回憶起去曼紮納集中營之前的草莓地,那是令人難忘的地方,一片草莓的海洋,一畦畦的,放眼望去全是。

    從他小時候起,草莓的枝蔓就像是一座縱橫交錯的迷宮,覆蓋在幾家農場的土地上,從中汲取着養分。

    他也曾在那用栅欄圍起來的草莓地裡,彎着腰,頂着烈日采摘草莓。

    他俯身貼近地面,地裡是一片紅和綠的海洋,帶着泥土的氣息,草莓的味道像薄霧般升起,随着他雙手不停地采摘,他的大筐裡十二個松枝編織的籃子都滿了起來。

    他在結婚前就見過他的妻子,他看見過她在市川的農場裡摘草莓。

    他記得自己抱着采集箱向她走去,裝成偶然經過的樣子,也記得她彎着腰專注于自己的工作,沒有看到他走過來,但是在最後一刻,她擡起眼,目光溫柔而機敏地看了他一眼,手卻沒有停下來,仍舊忙碌地采摘着草莓——草莓像紅寶石般輕柔地落在她的手指之間。

    當她的目光和他相遇的時候,她的手一邊還在将草莓放到松枝編織的籃子裡面,其中有三個籃子已經裝滿了成熟的草莓,放在采集箱上。

    他蹲在她對面,一邊采摘草莓,一邊看着她——她蹲在那裡,下巴幾乎要挨着膝蓋,頭發整整齊齊地編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額頭上冒着汗,幾縷從辮子裡松脫出來的頭發絲懸垂在她的臉頰和鼻子上。

    她那年十六歲。

    她低俯着身子,胸部貼着大腿,穿着編織涼鞋和一條紅色的平紋細棉布夏裙,裙子細細的肩帶勒在她肩膀上。

    他看見她腿很結實,腳踝和小腿肚子都呈褐色,脊背很靈活,喉嚨部位冒出一層細汗。

    夜晚的時候,他走出南海灘的樹林小徑,望着她那個用舊香杉木闆搭建的家,還穿過田野來到她家不遠處:田地被高大的香杉樹圍繞着,籠罩在一彎細月的清輝下。

    一盞煤油燈從初枝家的窗戶裡閃爍出橘黃色的光亮。

    她家的門半開半掩,敞開一條大約十英寸的縫隙,煤油燈的一縷光線照在她家的門廊上。

    蟋蟀和夜蟾蜍鳴叫着,狗在外面跑來跑去,洗過的衣物在晾衣繩上被風吹得拍打着。

    他再次聞到了草莓枝條的青蒿味。

    雨水在香杉樹落葉堆裡腐爛的味道和海水的味道。

    她提着一桶廚房垃圾朝他走來,她的拖鞋發出吱吱的聲音,走向肥料堆那邊,當她返回的時候從覆盆子地裡穿過。

    他看到她一隻手绾着自己的頭發,一隻手從覆盆子的藤蔓間撫過,搜尋着最熟的覆盆子果實。

    她不時地踮起腳後跟。

    她一隻手仍舊绾着頭發,一隻手把覆盆子放入齒間,當她松開枝梢的時候,覆盆子的枝條便無聲地反彈回去。

    他站在那裡看着,想象着如果他那天夜裡吻她的話,覆盆子的味道傳到他嘴裡一定非常美妙。

     他看着她,就像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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