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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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裡對殺人有種負疚之感——即便是在戰争中殺人。

    正是這種負疚——他知道不是别的詞——永遠潛藏在他的内心,他努力不去勾動它。

    然而這種努力本身就勾起負疚感,令他無法停止。

    當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被告席的桌子上,背朝着他的島上同胞的時候,他無法改變臉上本來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臉上寫着自己的命運,正如内爾斯·古德莫德森最初的時候所說:“事實擺在那裡,陪審員将聽取這些事實,而且,他們還會觀察你。

    他們會看你臉上的表情,看證人說話的時候你臉上有什麼變化。

    實際上,對他們而言,答案取決于你在法庭上的表現,你的樣子,你的動作。

    ” 天道喜歡内爾斯·古德莫德森這個人。

    當内爾斯在九月的一個下午第一次出現在他的牢房門口時,他就開始喜歡他了。

    他胳膊下面夾着一個折疊式棋盤,還帶了一個裝滿棋子的哈瓦那雪茄盒子。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遞給天道,點燃了自己的那支,然後從盒子裡拿出兩塊糖,不動聲色地丢在宮本身旁的行軍床上。

    這就是他表達友好的方式。

     “我是内爾斯·古德莫德森,你的辯護律師,”他說,“法院指定我來代理你的案子。

    我——” “我沒有殺他,”天道說,“我沒有犯任何罪行。

    ” “你看,”内爾斯說,“我跟你說。

    我們稍後再操心這件事情,好嗎?我正在找一個有空的人來跟我下棋,最好是極其空閑的。

    似乎你就是這一人選。

    ” “我是,”天道說,“但是——” “你當過兵,”内爾斯說,“我猜你的棋下得不怎麼樣。

    國際象棋、西式跳棋、拉米紙牌、橋牌、收全紅、骨牌、克裡比奇牌戲。

    還有單人紙牌戲,怎麼樣?”内爾斯說道,“或許你在這兒也隻能玩玩單人紙牌。

    ” “我從來不喜歡單人紙牌。

    ”天道回答道,“再說,一個人要是在牢房裡玩起了單人紙牌,那隻會讓他更加消沉。

    ” “我沒想到過這一點。

    ”内爾斯說道,“我們要想辦法讓你從這兒出去,一切隻為了這個。

    ”他笑着說。

     天道點點頭。

    “你能嗎?” “他們現在還沒什麼動作,天道。

    我想,直到開庭之前你都得待在這兒了。

    ” “根本就不應該起訴我。

    ”天道說。

     “阿爾文·胡克斯可不這麼想,”内爾斯說道,“他正在收集證據他一門心思認定這是一樁謀殺案,其次,他很認真地主張死刑判決。

    我們也應該認真點對待它。

    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和我。

    但是,先下盤棋怎麼樣?” 死刑,天道心裡思付着。

    他是一個佛教徒,相信因果報應,所以他覺得自己有可能得為自己在戰争中殺人而遭受報應了:一切皆有報應,凡事必有因。

    對死的恐懼在他心中滋長起來。

    他想到了初枝和他的孩子們,他覺得自己肯定要離開他們了——因為他如此深愛着他們,所以要以此為代價來償還他在意大利的土地上所欠下的人命。

     “你坐行軍床上,”他對内爾斯說,努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我們把床頭櫃拉過來放棋盤。

    ” “好,”内爾斯說,“很好。

    ” 老頭子雙手哆嗦着擺好棋子。

    這雙手上布滿了深色的斑點,皮膚顯得透明,青筋凸起。

     “你要白棋還是黑棋?”内爾斯問。

     “都可以,”天道回答道,“你先選,古德莫德森先生。

    ” “大多數棋手都喜歡先走,”内爾斯說,“可是,為什麼呢?” “他們肯定是覺得先下手為強,”天道說,“相信進攻是最好的。

    ” “你不是嗎?”内爾斯問道。

     天道拿起兩個棋子放在身後。

    “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這個,”他說,“隻要猜一個就行。

    ”他把握緊的拳頭伸到内爾斯面前。

     “左手。

    ”老頭兒說,“既然要碰運氣的話,左手和右手沒什麼區别。

    都是一樣的。

    ” “你沒有偏好嗎?”天道問道,“你喜歡白色,還是黑色?” “把你的手打開。

    ”内爾斯回答說。

    然後他将雪茄放入嘴裡,用右邊的牙齒咬住——他戴的是假牙,天道意識到。

     結果是内爾斯先走。

    而且,這個老頭兒從來不走王車易位。

    他對殘局不感興趣。

    他的策略是以棋子換取位置,在開局階段丢棄棋子以争取無可戰勝的盤中局勢。

    盡管天道能看出來他在幹什麼,但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贏定了。

    他一點兒也不浪費時間。

    棋局突然間就結束了。

     天道把鏡子放在食物托盤上,将酸橙泥吃了一半。

    他将胡蘿蔔條和剩餘的三明治吃掉,然後把馬口鐵杯子裡面的牛奶一飲而盡,又倒了兩杯水進去。

    他洗了洗手,脫掉鞋子,在牢房的床上躺下。

    一會兒,他又站起來轉滅了燈泡座裡面的燈泡。

    然後,在黑暗中,這個受到指控的男子再次躺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做夢。

     他做的是無眠之夢——白日夢、醒着的夢,他在牢房中經常這樣做夢。

    通過這種方式,他從四面牆壁之中逃離出來,自由地漫步在聖佩佐的林間小道上,在結着白霜的秋季牧草地邊緣;有時他在心裡沿着一段小路行走,突然便來到了一大片黑莓地,或是野生的金雀花地。

    在他的心裡還有舊時滑道的遺迹和荒蕪的農場小路,隐沒在長滿鬼蕨的山谷和臭菘遍布的窪地中。

    這些小路有時消失在望海的土崖上,有時蜿蜒而下伸向海灘,在那裡,茂密的雪松、初生的桤木、藤槭被冬天的海潮沖倒,卧在沙灘上,枯枝的頂端被沙礫掩埋起來。

    海浪卷來海草,像濕漉漉的輕紗一樣披挂在倒伏的樹上。

    然後他的思緒飄飛出去。

    天道再次出現在海上。

    網已撒下,鲑魚在奔突,他站在海島人号的前甲闆上,微風拂面,水中磷光閃爍,白浪在月光下泛出銀輝。

    躺在縣監獄的行軍床上,他又感覺到了大海,行船時波濤的湧動。

    閉上眼,他聞到了冰涼的鹹味和貨艙裡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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