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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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子了。

    ”他說。

    仍舊微笑着。

    然後他低下頭。

    “我想把錢付清。

    還有兩筆錢就都付清了。

    今天我帶了一百二十美元。

    我——” 老卡爾搖着頭。

    他放下咖啡,繼續搖着頭。

    “絕對不行,”他說,“絕對不行,全一。

    我們到時候把你的草莓收上來,到今年七月份看看收成再說。

    或許到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商量一下。

    或許……你們去哪兒?他們會給你工作做的吧。

    誰知道呢?去了就知道了。

    但是,關鍵是,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把你們的積蓄拿走,全一。

    現在談都不要談這個。

    ” 日本人把一百二十美元放在桌上——許多十元的,一些五元的,還有十張一元的;他把它們排成一個扇形。

    “請你收下這個,”他說,“我到了地方之後還會再寄給你。

    我還會付錢。

    可能錢不夠,你還有今年七英畝草莓的收成。

    然後,十二月份的時候,還有一筆錢要付清。

    是不是?還有一筆。

    ” 埃塔雙臂交疊在胸前;她就知道宮本不會白白地把草莓給他們的!“你的草莓,”她說,“我們能收到多少錢呢?畢竟在七月份之前誰都不知道價格。

    好吧,就算你的草莓長勢很好,就像你說的,種了兩年了。

    一切順利。

    我們找到人幫忙除草。

    沒有沫蟬,光照很好,一切都好,草莓也結出來了,植株狀态良好。

    那麼,除去我們請人的錢、化肥的投入,你那些草莓興許能值個兩百塊錢?那還得年成好、價錢好,一切都沒事兒,對不對?但是假如碰到壞年成呢?或者一般的年成。

    草莓生了黴菌病,雨水太多,一堆麻煩的事兒——現在我們按一百美元,或許一百二十美元的草莓來算。

    好嗎?然後呢?我告訴你吧。

    這還不夠你那筆錢,二百五十美元。

    ” “你們拿上這個,”全一把錢摞在一起,推到她面前,“這是百二十美元。

    草莓算一百三十美元,這就夠下一筆錢了。

    ” “還以為你要把這些草莓送給我們呢,”埃塔說道,“你來的時候不是說把草莓送給我們的嗎?你不是說讓我把它們賣給罐頭廠,得到的錢讓我們留下來的嗎?現在你說它們要抵一百三十美元。

    ”她伸手拿過他疊得整齊的那把錢,一邊說一邊數着,“那一百三十美元還指不定能不能拿到手,加上提早付款,本來七月付的錢提早到三月付,期間也有變數和風險吧?這就是你來這兒的打算?” 日本人定定地看着她。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碰他的咖啡。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冷峻起來。

    她看得出來他很氣憤,他努力壓抑着自己的憤怒,不讓它爆發出來。

    他很傲氣,她想。

    我就要戳穿他,他還在假裝。

    别來這一套,她心想。

     埃塔不再數錢,把那沓錢放在桌上,重新雙臂交疊在胸前。

    “再來點咖啡?”她問。

     “不,謝謝你,”日本人答道,“請你把錢收下。

    ” 卡爾的大手從桌上移了過去。

    他的手指按在錢上,把它推到日本人的咖啡面前。

    “全一,”他說,“我們不會收這筆錢的。

    不管埃塔怎麼說,我們都不會收。

    她對你有些失禮,我為此向你道歉。

    ”他看了看埃塔,埃塔也看着他。

    她知道他心裡的感受,但是這無關緊要——她就是要讓卡爾知道事情的真相,讓他知道自己是怎樣被人愚弄的。

    她是不會低頭的。

    所以她也反盯着他看。

     “對不起,”日本人說道,“非常對不起。

    ” “我們擔心接下來的這個采摘季,”卡爾說道,“你們到了你們要去的地方就寫信給我們。

    我們會把你的草莓收上來,然後回信給你,到候再作打算。

    我看,這事兒我們隻能邊走邊瞧。

    無論如何,你都能把錢付清,或許在路上,長遠地看,所有的事物都會按照本來應該的樣子進行的。

    一切都會變成我們滿意的樣子。

    但是現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

    我們現在不應該為了錢的事兒跟你喋喋不休。

    你現在除了這個還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

    如果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盡管跟我說,全一。

    ” “我一準備好錢,”全一答道,“就想辦法寄給你。

     “好。

    ”卡爾說着伸出了手。

    日本人伸出手與他握了握。

     “謝謝,卡爾,”他說,“我會付錢的。

    不要擔心。

    ” 埃塔望着全一。

    她突然發現他幾乎沒有變老——她無比清楚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十年來,他和他們在一塊土地上勞動,他依舊眼神清流澈、後背挺拔、皮膚也不松弛、腹部平坦而結實。

    十年來他和她在同一塊土地上勞動,而他一點兒也沒有變老。

    他的衣服幹淨整潔,身姿挺拔,棕色的面孔看上去很健康。

    所有這一切都令他更加神秘,這是他和她的不同之處。

    他知道如何抵抗衰老,而她——埃塔卻日漸疲憊和憔悴——這是他秘而不宣的東西,藏在他的面容背後。

    或許是日本宗教使然,她想,或者興許是他的血統使然。

    一切似乎都無從知曉。

     她站在證人席上,回憶起那天晚上小卡爾拿着一根竹釣魚竿回到家的情景。

    她看到他進門的時候頭發被風吹得蓬亂。

    他個頭高大,年輕,像一隻大丹犬,興沖沖地走進她的廚房。

    她的兒子已經長成一個大小夥兒了。

     “瞧瞧這個,”他對她說,“宮本借給我的。

    ” 她正在水槽邊削着土豆皮,準備做晚飯。

    他開始跟她講述。

    他說這是一根很好的釣魚竿,用來釣海星簡直易如反掌。

    這杆子是仁司先生用斯普利特竹子做的,箍圈光滑,用絲綢包裹着。

    估計他正盤算着帶上這魚竿,讓埃裡克·伊弗茨或者别的哪個朋友劃着獨木舟和他一起去約魚呢。

    爸爸在哪兒?他迫不及待地想拿去給他看。

     埃塔一邊削着土豆皮,一邊對兒子說着自己不得不說的話:把釣魚竿還給日本人,他們欠我們的錢,拿了這根釣魚竿就說不清了。

     她回憶起當時她兒子看着她的神情。

    他一臉的不高興,想把釣魚竿藏起來。

    他那受了挫折的樣子像是一個大塊頭的、步伐沉重的草莓農民——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他默不作聲,腳像黏在了地上一般不肯挪動。

    這孩子說話像他父親,行動也像他父親,但是他眉毛很濃,耳朵小,眼睛中有些她的神韻。

    這孩子不完全是卡爾的。

    這也是她的孩子,她感覺到。

     “你回去,馬上把這個還給他!”她用削皮器指着他,又說了一遍。

    如今她站在證人席上,明白自己在這件事情上的感覺沒錯。

    小卡爾把釣魚竿送回去了,幾個月之後,他去打仗了,後來他又回家了,再後來那個日本男孩殺了他。

    她對他們的判斷一直沒有錯;而卡爾,她的丈夫,是錯的。

     後來他們沒有兌現他們的租金,她對阿爾文·胡克斯說。

    就是這樣。

    根本沒再見過他們。

    她後來把地賣給了奧萊·喬金森,把他們之前付的錢都寄到加利福尼亞。

    每一分錢都還給了他們。

    她在一九四四年的聖誕節搬到了友睦港。

    她本想,事情就這樣結東了。

    但是,她這一次似乎犯了個錯誤:隻要發生金錢上的關系,你就不可能跟一個人斷去聯系。

    因此,她告訴法庭,她的兒子是被宮本天道謀殺的。

    她的兒子死了,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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