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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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

    當她朝他的方向走來的時候,他的心不禁顫了一下,随後便仿佛心髒停止了跳動一般。

    他這下能夠看見她的臉,聽到她的木屐橐橐的聲音。

    初枝順着草莓垅走過來,将垃圾桶倒拎過來,把垃圾倒在肥料堆上。

    她看了看月亮,藍色的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

    然後,她便轉身從另一條路走回屋去。

    她一隻手盤着後頸部的頭發,一隻手拎着桶,回到走廊上,他透過覆盆子藤的間隙瞥見她一眼。

    他等了一會兒,她出現在廚房的窗前,頭部周圍有一圈暗弱的光。

    伊什梅爾弓着身子悄悄靠近,他看見她正低頭洗着自己的頭發,手指間堆着肥皂泡。

    在伊什梅爾周圍,正在生長的草莓散發出芬芳的氣息,彌漫在夜晚的空氣中。

    他繼續靠近,這時今田家的狗從屋後跑了出來,他趕緊待住不動,随時準備逃跑。

    那隻狗嗅了一會兒,鳴鳴地叫了兩聲,便慢步朝他走了過來,任由他拍拍它的頭和耳朵,又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掌,并躺了下來。

    這是一條上了年紀,牙齒有些松動,身體也漸漸失去平衡的黃色老獵狗,她毛很少,走路時背部有些搖晃,優憂郁的眼睛裡總是淚汪汪的。

    伊什梅爾摸摸她的肚子。

    狗灰色的舌頭攤在地上,脅部不停地起伏着。

     過了一會兒,初枝的父親來到走廊上,用日語呼喚這隻狗。

    他又喊了一聲,用低沉的聲音發了個命令,狗擡起頭,吠了兩聲,站起來,跛着腳走了。

     這是伊什梅爾最後一次在今田家偷窺。

     草莓季開始了,早晨五點半的時候,伊什梅爾在南海灘那被寂然無聲的香杉樹所蔭蔽的林間小道上看見了初枝。

    他們都要去新田先生家幹活——他付的錢是島上所有草莓農場主中最高的——三十五美分一筐。

    他走在初枝後面,手裡拿着午餐。

    他趕上去打招呼。

    兩個人都沒有提及兩個星期前在海灘上接吻的事。

    他們靜悄悄地走在小路上,初枝說他們有可能會看見正在吃蕨須的黑尾鹿。

    她前一天早上看見過一頭母的。

     順着小路快到海灘的時候,漿果鵑樹開始向着潮水的方向歪斜生長。

    纖細而盤曲,橄榄綠、棕紅、深紅和灰色,寬闊、油亮的樹葉和天鵝絨般光滑的漿果壓彎了樹枝,在海灘的岩石和泥沼上投下影子。

    初枝和伊什梅爾驚起了一隻栖息的青鹭,它的羽毛顔色和泥沼十分接近:它鳴叫了一聲,張開翅膀飛走了。

    雖然是驚惶之中飛起,但它的姿勢依然優雅,它飛過米勒灣,滑翔着停到了遠處一棵樹枯死的樹頂上。

     小路在海灣盡頭蜿蜒,然後轉入一片被稱為魔鬼窪的草地——地上騰起的霧氣籠罩着草地裡的草莓和刺人參,草地裡低窪濕冷——之後又在香杉和雲杉樹影間爬上山坡,再向下延伸入中央谷中。

    這裡的幾個農莊都古老而多産——有安德烈亞森家的、奧爾森家的、麥可居裡家的、科克斯家的;他們用公牛耕地,這些公牛是聖佩佐舊時為了拖運木材而引進的那批牛的子孫。

    這是些身形龐大、脾氣暴躁的古老生物,伊什梅爾和初枝停下來,看着一頭公牛在籬笆樁子上蹭着後臀。

     他們到新田家的農場的時候,那些加拿大印第安人已經在忙碌了。

    新田太太是一個身材玲珑,腰比罐頭瓶還細的女人。

    她頭頂摘草莓時戴的草帽,像隻蜂鳥般在草莓壟間跑上跑下。

    她像她丈夫一樣嘴裡鑲滿了金牙,當她笑的時候,陽光便照得她的齒間金光閃閃。

    下午的時候,她坐在一張帆布傘下,用手掌扶着額頭,手指間夾着一支鉛筆,面前的一個香杉木的闆條箱上擺着她的賬本。

    她手寫的字簡直無法挑剔——她的賬本上記滿了娟秀、柔和的數字。

    她像一個法院抄寫員般小心翼翼地記錄着,不時地削一下鉛筆。

     伊什梅爾和初枝分别和自己的朋友們在一起采摘。

    農場非常大,所以在采摘季節的高峰時期租了一輛破舊的校車,把工人們載到塵土飛揚的農場門口。

    田野間彌漫着一種狂歡的氣氛,因為在采摘的人群中來了一群剛剛從學校放假的歡快的孩子。

    聖佩佐的孩子喜歡在田間勞動,部分是因為它提供了一種社交生活,部分是因為它使人們産生一種錯覺,認為夏天照常就應該到地裡去幹活。

    高漲的熱情,草莓在舌頭上的味道,輕松的談話,還有想到拿到錢之後可以去買汽水、爆竹、魚餌和化妝品,這些都吸引着人們往新田家的農場走去。

    一整天,孩子們都一個個蹲伏在地裡,在烈日的炙烤下弓身勞作。

    許多浪漫的愛情都在這裡開始和終結;孩子們在田邊接吻或者一起穿過樹林走路回家。

     伊什梅爾在三壟之外的地方看着初枝幹活兒。

    她本來綁好的頭發很快就松散了,鎖骨處開始滲出一層細小的汗珠。

    初枝摘草莓的動作十分娴熟,向來以快速和高效而聞名;她隻需要别人采摘一筐半的時間就可以摘滿兩筐。

    她和朋友們—一六七個日本女孩,一起蹲在壟間,臉被草帽遮擋着,就算伊什梅爾拎着一滿筐草莓從她身邊走過,她也不會跟他說一句話。

    她的采摘動作不徐不疾,片刻不停,伊什梅爾又拎着一個空筐從她身邊走過,想知道她對手上的活兒有多麼專注。

    他走到自己的采摘點,繼續蹲在三壟開外的地方,試圖集中精力做自己的工作。

    當他拍頭看時,她正在将一顆草莓送入口中,于是他停下來看她吃草莓的樣子。

    初枝轉過頭,正好和他的目光相遇,但是他無法從中辨别她的感情,在他看來她完全是出于偶然望了他一眼;并無任何意思。

    她将目光轉向别處,淡定而從容地吃下另一顆草莓,然後活動了一會兒腰腿,又回到有條不紊的工作中去了。

     下午晚些時候,大約四點半,厚重的雲層籠罩在草莓地上空。

    明淨的六月陽光變得柔和灰暗,微風開始從西南方向刮來。

    人們幾乎能夠聞得到大雨将至的氣息,一股涼意襲來,緊接着第一滴雨就下來了。

    空氣變得厚滞,突如其來的大風将草莓地旁邊的香杉樹的樹尖兒和樹枝刮得東搖西擺。

    采草莓的人們急急忙忙地抓起自己最後一筐草莓,排隊等待着,新田太太坐在傘下,在他們的名字旁邊做好記号然後把錢付給他們。

    采摘者們伸長了脖子看着天上的烏雲,有的伸出手掌去試探雨的大小。

    最開始,隻有幾滴雨打在他們]周圍的地上,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塵土。

    随後,天空仿佛被捶破一個洞,一場夏季海島的大雨瓢潑而至,傾瀉在人們臉上,采摘者們開始尋找各種避雨之處——谷倉的門口、汽車、草莓儲藏棚、香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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