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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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梯田式的草坪中央支着一個三腳架,上面安了一架望遠鏡,克勞先生手撐在膝蓋上,屈身看着望遠鏡。

    憑借着良好的地勢,他嫉妒地望着西雅圖人的遊艇從南海灘往友睦港的錨泊地遊弋而去。

    克勞先生的脾氣陰晴不定,額頭像莎士比亞的一樣瘦削高聳。

    他家所看到的海景寬闊而且長風無阻;他的花園裡種着杜鵑花樹籬、山茶花、史塔瑞娜玫瑰和修剪整齊的黃楊木,花園外是翻卷的白浪和海灘上暗灰色的石塊。

    他的房子向陽的一面是寬大、光潔無瑕的軒窗,其餘三面由郁郁蔥蔥的香杉樹所圍繞。

    克勞先生和他北面的鄰居鮑勃·第莫斯曾經發生過邊界沖突——他認為鮑勃的一片鐵杉樹林實際上是生長在他的土地上。

    伊什梅爾八歲時候的一天早晨,兩個勘測員帶着經緯儀和側位儀出現了,把所到之處都綁上小紅旗。

    這樣的情況過去幾年時不時地重演一次,除了勘測員的面孔有所變化之外,什麼都沒發生,隻有那些鐵杉樹越長越高,它們的尖枝兒像綠色的鞭子,彎曲着伸向天空。

    從新罕布夏山區遷居而來的鮑勃·第莫斯是一個面色蒼白、沉默寡言、意志堅定的人,他隻是手插在屁股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着;而克勞先生則一邊咕哝着,一邊踱來踱去,高聳的腦門閃閃發亮。

     伊什梅爾也為埃瑟林頓家工作,他們是一群從西雅圖過來消夏的充滿活力的人。

    每年六月的時候,消夏的人便紛然而至,占據住南海灘那些舒适宜人的居所。

    他們在自己的小型帆船上優哉遊哉,四處閑逛;他們刷漆,鋤草,打掃房子,興緻來了想做些恢複植被的工作時還會去種種樹,高興了便在海灘上躺着。

    晚上,人們燃起篝火,吃着沙海螂、贻貝、牡蛎、河鲈,船兒都被拉到潮水所不及的地方,鏟子和摟耙也被沖洗幹淨放在一邊。

    埃瑟林頓一家人喝起了杜松子酒加奎甯水。

    在米勒灣盡頭的泥灘上首,住着喬納森·索德蘭德船長,他以前每年都要駕着他那艘破舊的大帆船——C.S.墨菲号去北極做生意。

    後來,他終于老得跑不動了,便開始以向那些前來度假的人吹牛度日。

    他捋着雪白的胡須,穿着羊毛褲和破舊的背帶褲——站在已經永遠擱淺在泥灘上的墨菲号的舵輪前擺姿勢供人拍照。

    伊什梅爾曾經幫他劈過柴火。

     南海灘上除了今田家的草莓事業之外,唯一切切實實賺錢的地方就是湯姆·佩克的大美洲藍狐農場。

    在米勒灣的另一邊,湯姆·佩克在漿果鵑樹的樹蔭下撚着紅褐色的山羊胡子,吧嗒着長煙筒。

    他那六十八個圍欄裡密密實實地蓄養着一大群美洲藍狐,為的是獲取它們那油光水滑的皮毛。

    他在與世隔絕的狀态下孤獨地做着這件事情,盡管這一年六月份他雇了伊什梅爾和另外兩個男孩來用鋼絲刷幫他清掃籠子。

    佩克的事迹漸漸籠罩上了一層神秘色彩,包括印第安戰争、金礦、雇用殺手等等,據說他身上有一個看不見的肩帶槍套,裡面藏了一把德林格手槍。

    在海灣的更遠處,在一個叫小房灣的地方,威斯丁豪斯家在那兒建造了一個新港式宅邸,周圍是三十英畝的道格拉斯冷杉樹林。

    由于深受東部道德水準下滑的困擾——特别是在林德伯格綁架案發生之後——這位著名的家用器具巨頭和他出身名門的波士頓妻子帶着他們的三個兒子、一個女仆、一個廚師、一個管家和兩個私人教練搬來聖佩佐島這個與世隔絕的海岸。

    伊什梅爾花了一個長長的下午幫着戴爾·派平紐——自我任命的好幾個消夏家庭的看護者——修剪他家長長的車道上方的桤樹枝。

     伊什梅爾還和戴爾一起清理了埃瑟林頓家的排水溝。

    埃瑟林頓家的人十分遷就他,在伊什梅爾看來,對他們而言他是一個有意思的島民,是這個地方的魅力所在之一。

    在一次霜凍或兩天的大雨之後,戴爾便要打着手電筒挨家挨戶地巡視——他的腳有點兒跛,因為他在木榴油工廠摔傷過臀部,一到天氣潮濕、陰冷或潮濕而且陰冷的時候便會疼痛;又因為不肯戴眼鏡,所以隻好眯縫着眼睛。

    他同時還要巡視各家的車庫和牆角,将排水溝裡沖出來的淤泥清理掉。

    秋天的時候,他為弗吉尼亞·蓋特伍德家把成堆的灌木和耙攏的樹葉一起燒掉。

    他在黎明的微曦中帶着布手套,穿着一件破舊的麥基諾大衣,肘部已經破了。

    他臉頰上的毛細血管碎裂了,皮膚下面已經凍成青紫色,伊什梅爾覺得他看上去仿佛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乞丐。

     在海灘上和初枝接吻四天之後的黃昏時分,樹林中已經漆黑一片,但草莓地裡仍然有一絲微光,伊什梅爾蜷伏在今田家的農場邊,窺看了半個小時。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一點兒都不感到困倦,于是他又在那兒待了一個小時。

    他躺在星空下,臉頰貼在地上,心裡存着一絲希望可以看到初枝,這令他感到釋然。

    但因為擔心被人發現并冠上“偷窺者的名号,他終于還是決定不這麼蜷伏着了,就在他剛下定決心要離開的時候,栅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走廊上出現一點兒光亮,初枝出來向一個角柱走去。

    她拿起一個柳條筐走向香杉木欄杆,開始為家人收衣服。

     伊什梅爾看着初枝站在走廊的昏黃燈光下,把被單從繩子上拉下來,她的手臂動作優雅。

    她把衣夾子銜在齒間,将毛巾,褲子和工作衫一件件疊好再放進柳條筐裡。

    她把衣服收完,在角柱上靠了一會兒,一邊撓着脖子一邊望着天上的星星,又聞了聞新洗的衣服的濕潤味道。

    然後便拿起裝有床單和衣物的筐子回屋裡去了。

     第二個夜晚,伊什梅爾又回到那裡;一連五天,他以宗教般的熱忱前去窺探。

    每天晚上,他都告訴自己第二天不再來了,但是到了第二天的黃昏,他又忍不住想出門走走,這一走便又成為一次“朝聖”。

    他感到内疚和羞愧,他登上她堆放草莓的高坡,在她家田邊停下。

    他不知道其他的男孩是否也會做同樣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種偷窺是否屬于病态。

    但是,他隻要看到初枝又一次出來收衣服的時候便感到身不由己了,她的手優雅柔美,把衣夾子丢在欄杆上的一個桶裡,然後把襯衫、床單和毛巾一一疊好。

    有一次,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撣着夏天裙子上的灰土。

    她熟練地把長發绾成一個結,走進屋去。

     在他偷窺她的最後一晚,他看見初枝在離他蜷伏處不到五十碼的地方倒了一桶廚房廢料。

    她像往常一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走廊的燈光下,出來後輕輕地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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