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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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有些人站在那裡,将淺筐舉于頭頂,讓那些采摘來的草莓承受着雨水。

     伊什梅爾看到初枝穿過新田家的地勢較高的草莓地,鑽進香杉樹林,向南面跑去了。

    他自己也身不由己地跟了過去,起初他任由大雨淋身,慢慢地跑着穿過了草莓地——他已經渾身濕透了,所以有什麼關系呢?而且雨水暖暖的,打在臉上很舒服——後來,他開始快跑穿越樹林。

    南海灘的小路兩邊都是郁郁蔥蔥的香杉樹,在陣雨中是一個極佳的去處,伊什梅爾想和初枝一道走回家,就算一句話不說也沒關系,隻要這是她想的。

    但是,當他在麥可居裡的衣場下邊看到她的時候,他突然慢下來,以走路的速度跟在後面,保持着五十碼的距離。

    雨聲能把他的一切聲音都掩蓋掉,況且,他也不知道該和她說些什麼。

    他隻要能夠看着她就心滿意足了,不管是在草莓地裡還是當他躲在香杉樹段後面看着她收拾家裡晾曬的衣物的時候。

    他決定跟在後面,聽着雨水敲打在樹上的聲音,看着她順着蜿蜒的小路跑回家。

     當小路延伸到米勒灣的海灘的時候——那裡有一堵花期剛過的金銀花牆,點綴着一些美洲大樹莓,還有一些野生玫瑰意興闌珊地綻放其中——初枝就近穿入香杉樹林。

    伊什梅爾跟着她穿過一個長滿蕨類植物的小溪谷,白色牽牛花點綴在森林中。

    一段倒下的香杉樹上纏繞着常青藤,正好像座橋似的架在溪谷上;她順着它滑下,眼前出現一條與清淺的小溪并行的小道。

    三年前他們曾經坐着浮木船在這條小溪漂流過。

    這條小道拐了三個彎,初枝從一段枯木上越過溪流,走到香杉山坡的半山腰,然後鑽進了一棵中空的樹——他們九歲的時候曾經在這個樹洞裡一起玩耍。

     伊什梅爾冒着雨蹲在樹枝下方,盯着樹洞入口看了半分鐘。

    他的頭發濕漉漉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想弄明白她怎麼會跑到這兒來;他都已經忘記這個地方了,這裡離他家足有半英裡多遠。

    他回憶起來他們曾經把幹苔墊在腿下面,無所事事地坐在樹洞裡,擡頭望着外面。

    樹洞口可以跪着爬進去,但是不能站起來,然而洞内的空間卻足可供他們躺在裡面。

    他們曾經和别的孩子一起來這兒玩,把這兒想象成他們的藏匿所。

    他們用小刀把桤木棍子削尖,作為抵禦外敵的武器。

    樹洞裡堆着一大堆箭,起初,這是用來對付想象中的敵人的;後來卻變為他們之間相互作戰的武器。

    他們用麻線和紅豆杉樹做成微型的弓,把空心的香杉樹作為堡壘,在山坡上跑上跑下,相互射擊。

    伊什梅爾蹲在那裡,回憶着他們在這片山坡上玩打仗的情景,他們最終趕走了賽弗斯頓女孩,後來又趕走了今田姐妹;正在出神的時候,他看見初枝在中空的香杉樹的樹洞口看着他。

     他也正好看見她;躲藏已經沒有意義了。

    “進來吧,”她說,“外面濕。

    好。

    ”他回答道。

     進到洞裡,他跪在幹苔上,襯衫上還滴着水。

    初枝穿着濕透的夏裙坐在幹苔上,采草莓時戴的寬邊草帽放在一旁。

    “你跟蹤我,”她說,“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伊什梅爾道歉道,“我有點兒不知不覺地就跟着你來了。

    我本來是要回家的。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我看到你拐彎兒,然後就……就有點兒不由自主地。

    抱歉,”他補充道,“我就跟着你走了。

    ” 她摸了摸耳後的頭發。

    “我渾身都濕了,”她說道,“濕透了。

    ” “我也是。

    這兒感覺挺好。

    好歹這兒還是幹的。

    還記得這個地方嗎?這兒有點兒熟悉的味道。

    ” “我一直來這兒,”初枝說,“我到這兒來想事情。

    沒别的人來這兒我幾年都沒見過别人來。

    ” “你來這兒想些什麼事情?”伊什梅爾問道,“我是問,當你在這兒的時候,都想些什麼?” “我不知道。

    各種事情。

    你知道,這就是個沉思冥想的地方。

    ” 伊什梅爾俯卧下來,用雙手撐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雨。

    樹洞裡感覺很私密。

    他感覺他們在這裡面永遠也不會被人發現。

    周圍的樹壁是光滑的金黃色。

    令人驚奇的是,綠色的光線居然透過香杉樹林照進來了。

    雨水打在上面的樹葉上,也打在劍蕨葉上,每一滴雨水落下來,劍蕨葉都随之顫動。

    因為下雨的關系,這裡顯得更加隐秘;沒有人會跑到這兒來并發現樹洞裡的這兩個人。

     “抱歉那天在海灘上吻了你,伊什梅爾說道,“讓我們忘記那件事兒吧。

    就當它從來沒發生過。

    ” 初枝一開始沒做任何回答。

    初枝似乎并不想回答。

    伊什梅爾總是想說些什麼,盡管老是詞不達意,而她卻好像具有一種令他無法參透的保持沉默的法門。

     她拾起自己的草帽,看着它,眼睛不再看着伊什梅爾。

    “不要感到抱歉,”她低着眼睛說道,“我并沒感到不舒服。

    ” “我也沒有。

    ”伊什梅爾說道。

     她仰面躺在他旁邊。

    綠光照在她臉上。

    他想把自己的嘴貼在她嘴上,并且一直這樣保持下去。

    他現在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做而不必内心愧疚了。

    “你覺得這是錯的嗎?”她問道。

     “别的人是這樣覺得的,”伊什梅爾答道,“你的朋友們,”他說道,“還有你爸媽。

    ” “你的朋友也會這樣嗎,”初枝說道,“你的爸媽也會這樣覺得嗎?” “你的朋友和爸媽可能這種看法更強烈一點兒,”伊什梅爾說道,“如果他們知道在這兒,在這樹洞裡……”他搖了搖頭,輕聲笑道,“你爸爸或許會拿把大砍刀殺了我的。

    他會把我剁成一塊一塊的。

    ” “也許不會,”初枝說,“但是你說得也沒錯——他會非常生氣的。

    他會生我們倆的氣,因為我們現在做的這些事。

    ” “但是我們現在在做什麼?我們隻是在說話而已啊。

    ” “畢竟,”初枝說,“你不是日本人。

    而我單獨和你在一起。

    ” “這沒什麼關系。

    ”伊什梅爾說道。

     他們在香杉樹裡并排躺着說話,直到一個半小時過去。

    然後,他們又一次接吻了。

    他們覺得在樹洞裡接吻非常舒服,便又在接吻中度過了半個小時。

    外面下着雨,身下墊着柔軟的幹苔,伊什梅爾閉上眼睛,鼻子深深地吸氣,全身心地聞着她的氣息。

    他告訴自己,他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快樂過,同時他也感到一種痛楚,因為這種快樂真實地發生了,而且不管他将來活多長,都不會再有如此快樂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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