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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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杭家的男人們在城郊的廢墟中尋找茶的未來聖殿時,杭家的女人們集中在忘憂茶莊、茶府,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除四害”運動。

    人民政府下令要在十年或更短一些的時間内消滅蒼蠅、蚊子、老鼠和麻雀。

    有人還創作了打油詩:“老鼠奸,麻雀壞,蒼蠅蚊子像右派。

    吸人血,招病害,偷人幸福搞破壞。

    千家萬戶快動手,擂鼓鳴金‘除四害’。

    ” 這項運動百分之七十五地契合了忘憂茶莊的心願——除了消滅麻雀。

     杭家人祖祖輩輩吃的是這口茶葉飯。

    仆人們進了杭家,頭一件事情就是接受如何灑掃庭除的訓練,包括堵塞老鼠洞,用煙熏、用硫黃、下藥,屋前屋後角落裡都置放着老鼠夾子,有時老鼠還沒逮着,活人反給夾得炸了皇天。

    前幾年,杭家後三進院子做了機房和茶倉。

    機房和茶倉,最怕的就是神出鬼沒的老鼠來光顧,排洩物造成異味不說,老鼠還有可能咬壞茶葉包裝,萬一電線被咬壞,觸電引發火災,想想都要起雞皮疙瘩。

    故老鼠、蒼蠅之類,在杭家是不能有立錐之地的。

     老鼠吃茶葉嗎?怎麼不吃!它亂咬一氣,扯破包裝,拉一堆老鼠屎,光、水、空氣跟着進茶倉,惡心死,茶也毀了。

    故抗戰勝利之後,杭嘉和重整山河,從長興專門定制了一大批陶瓷茶缸,大口徑,一隻可放五斤茶,配制一斤生石灰,外塗光光的醬缸釉色,老鼠想磨牙也沒下口處;牛鼻揿蓋平整,老鼠找不到翹口;封口嚴絲合縫,老鼠就算成精也鑽不進;每個缸底還配一副陶瓷坐墊,以免缸與缸挨得太近而碰碎了,也是雙保險防潮。

    這一屋子的茶缸,放得跟圖書館裡的書一樣,一排排地碼在三層的厚木架子上,架子底下還托着鋼闆以防折斷,上面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置放着茶缸,黑壓壓暗戳戳,在天光下發着烏幽幽的光澤。

    天花闆原本就有,在上面加鋪了一層隔熱闆,下面四個牆角又設計了有百葉窗隔闆的透風管道。

    所有這一切,都是嘉和親手制作的。

     這套獨特的茶倉裝置,人人見了都說好。

    唯有嘉平這次回來,卻在這件并不足道的茶事上和嘉和扛起來了。

     話說舊年5月間,嘉平陪吳覺農回江南茶區安徽六安,繼而回故鄉浙江。

    吳覺農在杭州見了中學時代的同學兼妻兄陳石民,交談中已覺山雨欲來風滿樓,特特交代:這次整黨整風,說話務必注意分寸。

    回京後,尚綠香滿袖,吳覺農又在某次會議上面見周恩來總理,總理開門見山地問:為什麼我們的茶葉不能增産?吳覺農提出了茶葉增産的一些設想。

    周恩來說:把您的意見寫成一個意見書吧,越快越好。

     整個6月,吳覺農就在整理這份一萬多字的意見書,并附上給周總理的簡要報告。

    那個初夏,吳覺農與趙樸初共同讨論了茶葉與佛教之間的關系;與日中友好協會的内山完造等人聯系,搜集日本的茶葉文獻;接待日本友人曾根俊一,他是吳覺農三十年前在日本靜岡和金谷學茶時的舊友;同蘇聯茶葉專家、《制茶工藝學》的作者赫各拉瓦通信,收寄其為該書中譯本所作之序和全套照片,初步制訂了一個龐大的計劃,編一套有五百多萬字的《茶葉叢書》,一套八十萬字的《蘇聯茶葉》,拟寫一本外宣中國茶葉的小冊子,一本二十萬字的《茶事漫談》……然後,所有的這一切,突然就停止了。

     有關弟子們和親戚們的各種壞消息紛紛傳來。

    吳覺農妻子陳宣昭親如姐妹的女作家陳學昭被劃為右派了,那可是延安時期的知識分子,是寫過長篇小說《工作着是美麗的》的中國首個留法文學女博士,20世紀50年代初還曾身居龍井寫下長篇小說《春茶》。

    這次回來前,吳覺農拜托嘉平悄悄地去探訪一下她。

    而吳覺農自己則去探望同在京城居住的馬寅初。

    當時馬老的“新人口論”正處在風口浪尖上,他卻依舊對來訪者說:我雖已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敵衆,自單槍匹馬出來迎戰,直至戰死為止…… 時過一年,茶事大變。

     嘉平正是在這個時刻回到杭州的。

    人民公社再一次改變了土地結構,他要來與大哥商議祖墳遷移之事。

    不承想祖墳地已經成了一片新茶園,所有的墳墓都已被遷往南山。

    這讓嘉平非常尴尬,他覺得這麼大的事情至少應該通報他一聲。

    可嘉和覺得,與國家大事相比,這也不過是家事,有他做主就可以了,況且解放初他就提過這事,嘉平也沒反對。

    “去年你都到了家門口,我還打電話讓你回來,一起商議一下羅力和方越的事情,你不是也因為忙,連個回信也沒有嗎?”嘉和輕描淡寫地回道。

     嘉平知道,一家人都被他去年的态度給傷到了。

    他在關鍵時刻沒有為羅力和方越說話,大哥心裡是極不舒服的。

    偏偏這時候嘉平又被調回北京參與組織運動,兄弟二人大半年都沒有什麼聯系,真是各有各的煩惱。

    可布衣平民、民主進步人士、革命烈屬杭嘉和哪裡知道,弟弟沒被拉下坑去就算大幸。

    嘉平周圍有不少早年和他一起參加革命的同志都被劃為右派了,而他和吳覺農這一類人,也都被邊緣化了。

    想起來最可笑的是,他剛回北京,那個“布拉吉”女士就找上門來了,穿着列甯裝,英姿飒爽,與他相談甚歡,杭嘉平差點重蹈覆轍。

    嘉和辛苦炒制的那一斤茶自己舍不得喝,讓嘉平帶回北京喝,結果全讓“列甯裝”給拎走了。

    半個月後,在大門口,他們又見面了,他伸出手要去握手,“列甯裝”卻警惕地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甩手揚長而去!裝啊……裝得跟真的一樣!原來她上次來見他是來探他底的,他真是被人賣了還幫着數錢。

    嘉平知道,他又要被邊緣化了,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女人翻臉,真是跟睡覺拉被子那麼自然啊……可這些話還能夠和大哥說嗎?那麼多年做的都是情報工作,連這點警惕性都沒有,大哥會不會笑他色迷心竅?看來葉子的選擇沒有錯啊。

     杭嘉平是受黨教育多年的老革命,可以忍受生活作風上的非議,但政治立場是絕不可有絲毫差池的。

    眼光要放遠,于事無補之時,要懂得靜止。

    他不正面回答,卻反問嘉和的提問:“所有的人都遷過去了?” “遷過去了。

    ” “沒有人留下?一個也沒有?” “一個也沒有。

    ” 嘉平火氣上來了:“大哥是說,你把那個……那個……也遷過去了?” 一家人都知道“那個”是誰,可沒人敢正面提。

    隻有嘉和回答:“自己的恥辱自己背,何苦玷污了簇新的茶園。

    ” “我不同意!你們必須征求我的意見。

    ” “你講民主,你也隻有一票。

    我不能裝作家裡沒這個人,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 嘉平的火氣升上降下好幾回,到底還是壓了下去。

    他知道,雖然全家人都恨那個漢奸弟弟嘉喬,可最後依然讓他有了葬身之地。

    算了,以後再說。

    可是心火在胸,當下嘉平就遷怒于其他事,沖着這人人稱奇的倉庫開火: “從前杭家也是講究茶庫的,可也沒今日的講究,瓦罐都換成陶瓷缸的了。

    看來大哥這幾年陶朱公做得還是順手,比之我們的父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 杭漢不太明白這種高級複調對話,耐心地跟父親說:“用陶瓷,我們也是多次商議過的,老底子是用瓦罐吸潮,每次用時還得在火上烘,聽說從前都是茶清爺領着人做,費時費工。

    這次投資是多了些,但以後勞動力就省了嘛。

    ” 得荼一副老三老四的樣子,說:“二爺爺,茶罐必須保持0.6%以下的幹度,新茶必須保持0.5%以下的幹度,瓦罐做不到,遠不如陶瓷缸。

    ” “哪本書裡淘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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