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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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靈之類的鬼話,便說:“我還得帶你去個地方。

    ” 他們經過嶽王廟對面的嶽湖時下了車,杭盼帶着曹家遠登上了六吊橋的第一橋跨虹橋。

    站在橋頭,杭盼開始給曹家遠講那個由一個中國姑娘送到西湖投湖自盡的日本人的故事,曹家遠聽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說:“這是杭州人說的大頭天話吧,還會有這樣的事情?日本人切腹自殺我倒是聽說過,像這種讓人送到西湖裡來自盡的事,沒聽說過。

    ” 杭盼也不置可否,隻是靜靜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光就燃燒起來,曹家遠突然覺得頭發一奓,像是當胸被紮了一堆的針。

    杭盼從未對任何人口述過這件事情,隻在夢裡無數次地經曆——每次都是那個已經死去的小堀一郎,突然從湖裡鑽出來,一把抓住西湖手劃船的船舷,渾身上下水淋淋的,頭發漆黑,面色雪白,嘴唇血紅,他伸出一隻手來,使勁地要把她拉進西湖,她就在小船上拼命掙紮,每一次她都會在即将落水的時候吓醒過來。

    這樣的夢做多了,她甚至在夢裡面都能夠感覺到自己是在做夢,會對自己說,是做夢,做夢,但每次又會在最後關頭對自己說:“這不是夢啊,這是真的啊……”然後再次醒來。

     四年了,她不能回杭州的十字街頭,她不能邁進杭家大院,她知道綠愛奶奶是怎麼死的,寄客爺爺是怎麼死的,哥哥和嫂嫂是怎麼死的,父親的小手指是怎麼斬斷的,她也知道她的繼父是怎麼發瘋的,她甚至知道水裡惡魔的親生父親是誰。

    她被這種一團亂麻、糾纏不清又扭曲驚悚的東西死死按住了,她驅趕不了那個曾經在杭家遊蕩的陰魂,就像惡心的東西堵在心裡胃裡,明知吐出就好,但怎麼也吐不出來。

     杭盼不是一個話多的人,這方面她完全繼承了父親的性格。

    今晚杭盼已經答應了要到杭家去吃小年夜飯的,因為近來她不再做這樣的夢;而不再做這樣的夢,是從認識曹家遠開始的。

     可是,曹家遠真的已經準備好了嗎?她真的可以回家了嗎?惡魔不再糾纏她了嗎? 她就這麼斷斷續續地講,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混亂,哽咽時趴在石橋欄上,情緒平複些又擡起頭,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講完了這段恐怖的夢魇。

    最後,她終于明白自己想要說什麼了:“我為什麼要送他上船呢?難道他自己不可以去死嗎?難道我是想陪他去死嗎?” 曹家遠用雙手捧起了杭盼的雙頰,一雙劍眉下那燃燒的目光旺得照亮了濃暮中的西湖。

    他一邊騰出一隻手來有力地敲打着杭盼的後背,一邊輕聲地耳語:“我有樣小禮物,送給你的。

    我們把它放在西湖裡吧。

    ” 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是一架微型飛機,白色的,很精緻。

    他說:“你還記得十年前的杭州‘八一四’空戰嗎?就這飛機,一天打下了日本人的三架飛機!來,十年過去了,如果西湖裡還有陰魂不散,我們就再打一回!” 這是當年進口戰鬥機的模型,高志航親自到美國進的貨,那時十八歲的曹家遠正是高志航十四中隊裡最年輕的隊員,他是身經百戰的戰士,知道緊要的關頭應該如何行動。

    此刻,他握起盼兒的雙手,四隻手把小飛機緊緊握住,然後伸向天空。

    盼兒看見了,西湖的天空都在這小飛機上興奮得紅了臉,晚霞竟然在這時候從金沙港後面的山頭出來,勾勒出一道金亮怪異的雲際線。

    然後,嗖的一下,飛機筆直地升向天空,又筆直地射向嶽湖,曹家遠大聲地喊:“轟!看到了吧,擊中了,粉身碎骨了!” 盼兒看到了,好大好大的水花,爆向天空,緩緩落下。

    她帶着哭腔哆嗦地叫道:“看到了!看到了!粉身碎骨了!” “好,現在你可以哭了,來,哭給西湖聽,痛痛快快地哭,哭出來,大聲哭!” 杭盼顯然還在發蒙,她面對裡西湖張開嘴,抖動了幾次也發不出聲音。

    就見曹家遠翻過身,面對外西湖,大吼一嗓,聲如裂帛。

    杭盼就跟在後面,一下子扯開了嗓門,整個湖面,瞬間就回蕩着她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哭聲! 清河坊的忘憂茶府,小年夜正在暗暗的激情沖撞中度過。

    這五進的杭府,早年在杭天醉手裡時就都命過名的:一進“生有居堂”,典出清桐城派大師戴名世《蓼莊圖記》:“今先生有居在焉,無迷津之患,葛巾藤杖,飄然竟往。

    ”有人以為戴名世因《南山集》文字獄案發被殺于市,故“生有居堂”不吉利。

    天醉卻說,生有居堂有志有趣,上上佳也!此堂其實是個大客廳,說不吉利的人們依舊日夜穿梭其間。

     二進“花木深房”,典出唐人常建的《題破山寺後禅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籁此都寂,但餘鐘磬音。

    ”所有人都說好,之前是天醉居住,現在成了嘉和居所,得荼和方越住在兩旁的廂房裡。

     三進“阿曼陀室”,專門用來珍藏杭家數代的古玩珍寶,主要是珍藏那把曼生壺的。

    據說錢塘人陳曼生在溧陽縣令任上,正興緻勃勃制作紫砂壺時,擡頭見到了曼陀羅樹,從此便用“阿曼陀室”作為自己的齋名,并将此四字刻于曼生壺底。

    杭天醉在此進院中遍植山茶花。

    嘉和小時候曾問父親,為何單種此花,不種他花。

    父親告訴他,山茶花樹據《聊齋》所言又為耐冬,它原是青島崂山下清宮的千年古樹成精,幻化人形,名叫绛雪。

    隆冬季節,冰封雪飄,綠樹紅花,紅白相映,氣傲霜雪,雪裡開花到春曉,此樹又與茶同科同屬,故以此為院名,相合相契。

    抗戰時,該院子曾被一把火燒得半焦,這幾年又被嘉和整理得有模有樣,曼生壺也重新入室再藏,兩旁的廂房從前住着姑娘們,現在是寄草的居處。

     四進“甘露兄舍”,典出晚明張岱的《陶庵夢憶·露兄》。

    此文說的是崇祯六年(1633),有人開了間茶館,玉帶泉水蘭雪茶,泉水現煮,茶具即洗,火候湯候,天衣無縫。

    張岱給這間茶館起名叫“露兄”,典出宋代米芾的“飯白雲留子,茶甘露有兄”之句。

    故每每有人問天醉此進院子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時,他便效仿米芾說:“茶如此鮮美,不就是甘露的哥哥嗎?”這地方是留給嘉平一家的,原先葉子住着,但黃娜擠了進去,葉子便搬到前院與寄草合住去了,這房間她留給了蕉風,杭漢回來,便也住在了前院。

     至于這第五進的“青塘别業”,其實就是杭家的後花園,有亭有池有假山有小橋有戲台,還有幾間廂房。

    抗日戰争時期,這裡挖過防空洞,如今也已被嘉和一寸一寸地修整好了。

    隻是知道此院出典的人是很少的,它是陸羽晚年在朋友們的幫助下在吳興建的居所的名稱。

    陸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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