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1949年1月21日,《關于和平解決北平問題的協議》達成。

    那一天,正是中國人傳統的年節——小年夜。

     杭州嶽廟不遠處的青芝塢口,清靜得一個人也沒有,雲空像一方倒扣至天際的淺色硯台,搖搖欲墜。

    林忘憂摘去墨鏡,他沒有在晃眼的天光下環視周圍,隻是習慣性地手搭涼棚。

    已經二十歲的忘憂又看到了細紋咽聲的清漣寺玉泉,廊檐下那了無玄燕的空巢,黃昏裡正逍遙遊弋的大青魚,以及那寂寞開無主的靈峰梅花。

    老天給了他雪白睫毛下一雙無法見強光的瞳孔,又給了他一對靈敏甚至過于靈敏的雙耳。

    此刻,在魚池邊,他又聽到了母親和大魚們的喁哝共笑。

     1945年秋,杭州複興,僧人陸續歸來,見殘寺破廟,蛛網檻灰,已無力修複,那喝茶的雅座更隻剩殘面青苔,無處置足。

    唯有池中竟然還寂寂遊動着數條青魚,斷尾破鳍,劫後餘生。

    僧人們不由得淚如雨下,放聲痛哭。

    魚兒們有的繞池無聲潛行,有的縮在一角一動不動,如老僧入定。

    它們不會流淚,即便淚化池中,人們也是看不見的。

    這一時節,杭州人的國仇家恨、前塵往事又齊湧心頭,當年魚池被日本佬用手榴彈炸得血肉模糊的慘狀曆曆在目,如今恢複原狀是第一要事。

    故四處奔走呼号,竟然又得青魚、草魚和紅鯉、黃鯉百餘條,四五年過去,也都長得不小了。

     忘憂驚訝地發現,自己能夠記得十歲時在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的細節。

    玉泉一側還有一口晴空細雨泉,泉眼既細又密,絲絲上湧,波面浮激,就像天雨入泉,陽光映照,猶似紛紛雨點,有時斜風疏雨,遊人們會驚叫而去,故此泉也叫“法雨泉”。

    今日沒有陽光,亦無斜風,晴空細雨隻待來日了。

    他轉身面向玉泉西側,心弦一緊,那古珍珠泉竟然依舊。

    眼前便出現了媽媽,像個小姑娘一般以腳尖踮地,招呼着忘憂:看啊,忘憂你看啊,小泡泡,小泡泡……忘憂也跟着又踮起腳來,泉池裡串串小水泡不斷往上湧現,猶如串串珍珠…… 抗戰勝利後,杭家所有人中隻有忘憂沒有回到清河坊,他留在西天目的太子廟裡了。

    作為一名居士,他喜歡雲遊四方,或隐居山中,年關時分他才會回到忘憂茶府——他出生的杭家大院。

    每次回家前,他總要去一次玉泉,小年夜的玉泉總是沒有遊客的。

    在那裡,他可以獨自面對池中的母親杭嘉草。

    忘憂拒絕任何人試圖告知他母親如何慘死,葬于何處,杭家人對嘉草之死也從來噤聲不語。

    忘憂隻認定媽媽是置身魚池,化身為魚神的。

     前幾年,這裡還有和尚守夜,今年兵燹水火,僧衆四散,連一口熱水也沒留下。

    他掏出了揣在懷裡的白茶,這是他自己炒制的山裡神茶,他沒有辦法把茶泡開了涼一涼再倒給它們喝,隻能把幹茶葉片兒撒在水面上。

    頓時,一大群魚兒就簇擁了過來,嘴一張,那幹茶葉片兒就進了魚腹。

     忘憂可不會想到,他的表姐杭盼此刻會和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國民黨空軍少校曹家遠,行走在離青芝塢不遠的龍井雙峰茶園中。

    他們幾乎可以說是在重複杭寄草和羅力的命運,而且他們倆都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了這種命運的輪回。

    對他們而言,唯一不願相信的就是未來會重蹈覆轍,不願相信曹家遠會和林生一樣殉難,或者如羅力一般失蹤。

    曹家遠一遍遍地對杭盼說:“你一定要相信我,第一我不會死,第二我也不會失蹤,第三如果我失蹤了,那我一定還活着。

    ” 其實他這番話說得有點兒颠三倒四,邏輯不通。

    曹家遠在這排大棕榈樹下聽完了林生和嘉草的故事、羅力和寄草的故事,已經想當然地把他自己和杭盼對号入座了。

    你看,都發生在驚心動魄的動蕩年代,都屬于一見鐘情的要死要活的激情,都有點兒驚世駭俗的叛逆勁兒,隻不過這一對年輕人自以為他們是可以再造未來的,他們的命運是一定會和别人不一樣的。

     明明在你死我活地打仗,但曹家遠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不會死的,抗日戰争期間都沒死,更何況和共産黨打。

    共産黨根本就沒有飛機,怎麼打? 盼兒想了想回答說:“應該會有炮吧。

    ” “那也打不死,共産黨不會打我,我和共産黨有緣。

    你大姑父林生不是共産黨嗎?” “小姑父羅力,他是國民黨呢。

    ”盼兒想起了什麼似的,驚叫起來。

     “我也是國民黨啊!所以我和國民黨也有緣。

    ”曹家遠說,“我要把大姑父、小姑父的好全部合在自己身上,然後我再把這些好全部披在你身上。

    ” 杭盼有點驚訝,曹家遠突然一下子變得這麼能說會道。

    其實,她能夠感覺到他内心的不确定,因為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南北劃江而治上。

    他信心滿滿地說,再過一段時間,國共就會劃江而治,然後國共還将再次合作,這樣他就可以留在杭州笕橋機場。

    當然,如果杭盼願意,也可以一起去北方,那裡也有機場,解放軍也需要飛行員,尤其是像他這樣打過日本佬的教官。

    “不用一年時間,絕對不用一年,這一切就可以實現。

    ”他說。

     “要是不劃江而治呢?”杭盼突然這樣問他。

    這讓曹家遠着實呆了一陣,他當然不可能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想跟你媽回美國嗎?”他打量了她一下,看見她搖頭了。

    他剛剛提起的心放了下來:“你不能去美國。

    在中國的任何角落裡,我都找得到你,可是到美國就麻煩了。

    你想想,我可能會在台灣,這是中國人自己的地盤,要見,肯定比去外國方便多了……” 杭盼打斷了他的話,說:“你看,今年的茶園,真是生得太難看了!”棕榈樹下一大片矮小僵硬的茶樹蓬,有不少樹枝生出了雞爪形,硬生生地嵌在茶蓬上。

    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台刈,也沒有澆水施肥了。

    茶蓬下雜草已經枯萎。

    對茶來說,一年之際實際上并不在春,而在冬,春天是收獲,冬天是保養,無冬便無春。

    誰承想連杭州的茶農們都放棄龍井這款世上難得的好茶了。

     她挽着曹家遠的胳膊,走到了埋葬嘉草的地方,冬至時分已經有杭家人來此上過墳了,有插在香爐裡的香,還有一些祭品,都是素的,水果已被林中鳥獸啃啄咀嚼過了,散落各處,一片狼藉。

    杭盼蹲了下來,撒了一些自己帶來的茶樹花,說:“大姑媽,要遷墳了,杭家人都要入杭家的祖墳,父親說的。

    你在地下再熬一段時間啊,不會長了。

    ”此話剛說完,就有一陣寒風吹來,把白色的茶樹花吹得微微翻動。

    杭盼對曹家遠說:“你看,大姑媽顯靈了,她開心了。

    ” 曹家遠有些驚愕地看着她,說:“顯靈也好的,多個人說話。

    ” 杭盼知道飛行員出身的曹家遠斷然不會相信
0.07527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