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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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茶界神聖,将其宅名設在後園,也意味着這是杭家人心目中的精神家園吧。

     杭家的廚房,就在“生有居堂”旁邊的小套院裡,今日是臘月廿三小年夜,正式祭竈的日子。

    按規矩,杭家的女人們打掃了一上午的廚房竈間,下午開始準備祭竈了。

    小年通常被視為忙年的開始,人們準備年貨、掃塵、祭竈,辭舊迎新、迎祥納福,幹幹淨淨過個好年。

    今年兵荒馬亂,遙遠的北平已經被共産黨和平解放,而江南的老百姓對國民政府的一切亦都已絕望,他們勝也好敗也好,和草民無關,收音機裡說出一個大天來,杭嘉和也一個字都不相信。

    反過來,他比任何時候都更關心家人的生活,故而他非常重視過這個年。

     茶是入口的飲食,歸竈神管。

    民間諸神中,竈神是位非常重要的居家神,掌管人間衣食與禍福,人們自然而然會對之産生敬畏感和依賴心理。

    而祭竈是小年的主要活動,竈,造也,創食物也。

    杭家人是吃茶葉這碗飯的,最需要竈神的體諒和支持。

    況且竈神還有個兼職,“居人間,司察小過,作譴告者也”。

    他得考察人間善惡,以降福禍,給一家守竈,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惡,奏一家功過。

    杭嘉和是個懷疑主義者,他其實不服于任何信仰,可是他非常熱衷那些由信仰生發出來的習俗,比如小年夜的祭竈。

     從下午開始,竈間裡就熱熱鬧鬧的了。

    為了省炭,隻在那裡生了個大炭盆。

    天花闆梁柱上,往下挂了一根末端有一隻鐵鈎的鐵鍊,鐵鈎上挂着一把大銅壺,不停地燒着水。

    水是好的,是杭漢騎着三輪車,專門去虎跑運回來的好水。

    小年夜要喝好茶,龍井茶喝來喝去,隻有虎跑水配得上。

    這幾年,茶葉外銷是基本歸零了,但因為有了翁家山小撮着一家人的支撐,杭家人每年藏在石灰缸裡的本山龍井,還是可以撐到過年的。

    所有人都聚集到廚房裡來了,農曆臘月廿三,竈王爺還沒上天,婉羅早早地就準備好糖瓜,全家人到齊了就祭祖。

    嘉和說,今年盼兒要回家過年,全家人都将信将疑,杭盼一見忘憂茶府就會一聲不響昏過去,這些年都是在九溪嫂家吃的年夜飯,怎麼今年就會回來呢?但杭嘉和說得那麼肯定,他在外面一張本來放菜肴的大桌子上抄範成大的《祭竈詞》,等着女兒的歸來。

    得荼認真地當着爺爺的書童,一會兒研墨,一會兒扯紙,還舉着個燭台。

    這半年來,供電很不穩定,什麼時候說滅就滅的,過年也不敢保證。

    這首詩的每一個字,得荼都認識,他就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 古傳臘月二十四, 竈君朝天欲言事。

     雲車風馬小留連, 家有杯盤豐典祀。

     豬頭爛熟雙魚鮮, 豆沙甘松粉餌圓。

     男兒酌獻女兒避, 酹酒燒錢竈君喜。

     婢子鬥争君莫聞, 貓犬觸穢君莫嗔。

     送君醉飽登天門, 杓長杓短勿複雲, 乞取利市歸來分。

    
得荼知道,爺爺寫字的時候,一定要安靜地看着,少說話,多琢磨,可他實在忍不住了,便問:“爺爺,今天不是二十三嗎?這個人為什麼要說二十四呢?” 嘉和擡起頭來,指着旁邊那幾個年紀大的人,問:“你們說,為什麼?” 黃娜坐在炭盆前烤年糕。

    葉子在竈口添柴,火光把她的臉映得粉紅。

    婉羅正要指揮方越貼竈司菩薩雙神之像,這可是個功夫活,很講究的。

    方越接口就說:“誰知道這是為什麼,反正二十三也好,二十四也好,過完小年我就可以回學校了。

    放心,除夕我再回來。

    ” “還看出什麼門道來了?告訴爺爺。

    ” 得荼又細細地讀了一遍,開始解讀心得:“就是說二十四日那天,竈司菩薩就上天了。

    坐着雲的車,拉着風的馬,吃豬頭肉,還有兩條魚,還有豆沙包子……婉羅姆媽,我們有沒有豆沙包子啊?” “有的有的,再往下說,婉羅姆媽喜歡聽。

    ” “婢子鬥争君莫聞,貓犬觸穢君莫嗔……”得荼開始讀得結結巴巴,把“穢”讀成了“歲”,把“嗔”讀成了“真”。

    爺爺終于打手勢讓他停下,接着問:“知道這兩句話什麼意思嗎?”得荼搖頭,嘉和就一句一句地告訴他:南宋那會兒,就是嶽王爺活着的那個時光,和這個範成大說的一樣,臘月二十四,才是竈王爺正式上天庭報告人間事務的那一天。

    竈王爺先乘着雲車和風馬,騰雲駕霧在人間行走一圈,這時候家家戶戶都會擺上美食和美酒來祭祀,向上天祈福。

    百姓獻上爛熟的豬頭肉和兩條魚,另有甜美的豆沙圓子和粉糕。

    家中男子斟酒祭拜的時候,女子還要臨時回避,要燒紙錢、灑上酒,讓竈王爺開心愉快。

    還要懇求竈王爺,丫鬟之間的争吵您不要聽,貓狗不幹淨您也不要責怪。

    您隻管自己酒足飯飽登上天門,家長裡短的事不過問,向上天讨來大吉大利,回來再和一家人共同分享。

     得荼便有些得意起來:“爺爺,其實我也聽說,從前所有人小年都是過臘月二十四的,後來皇帝說,讓有錢有勢的人過二十三,窮人都過二十四,那窮人也不願意,就都過二十三了。

    ” “你聽誰說的?”寄草問,“這話新鮮,我都沒聽說過。

    ” “對門吳坤告訴我的呀。

    ” “噢,鬥雞的那個呀!” 寄草不屑地一撇嘴,突然跳了起來:“我們家大蘆花怎麼着,還活着嗎?” “活着呢,蕉風小姑救活的!” 一聽到“蕉風”二字,一直心不在焉的黃娜跟火柴擦着了一樣,突然就叫了起來:“蕉風呢?啊,這鬼妹又死哪裡去了?” 寄草心裡有她煩着的事情。

    雲南方面,都怪自己當初帶信給老邦崴,說是要去接小布朗,結果好嘛,老邦崴幹脆帶着小布朗跑馬幫去了。

    這才幾歲的小孩子啊,說是短途,也不行啊,老邦崴就是想把兒子給吞了嘛。

    這個羅力,抗戰勝利說好了回來的,結果說是調去剿匪了,那不就是打共産黨嗎?寄草早就是共産黨的秘密外圍人員了,她寫信讓羅力回來,不吃當兵這碗飯了,誰知羅力從此就杳無音信,她已經三年未得到羅力的消息了。

    她也曾一度和二哥嘉平保持着聯系,結果現在二哥對她不聞不問,隻管和那些達官貴人們攪和在一起。

    看樣子,他和黃娜關系真不怎麼樣,把她往杭府裡那麼一扔,就忙自己的偉大事業去了。

    寄草相信,要不是黃娜,二哥還是會回家來看看的,現在泥牛入海似的,算是怎麼一回事啊!想到此,便不客氣地頂了黃娜一嘴:“人家大學生有大學生的事情,哪裡是你們這種吃吃蕩蕩的人曉得的!” 黃娜一邊咬着年糕,一邊滾着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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