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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母親養了十隻哈巴狗,它們在裡面跑來跑去,幾乎從不往客廳裡跑,盡管如此,臭味在這裡還是特别明顯。

    他打開窗戶,微弱的光線照進客廳,一時間他看見了那些蒙着灰色布套的家具,卷好的、被立放在角落裡的地毯,還有那架套着遮布的鋼琴,這些遮布用大頭針釘在一起。

    他穿過客廳和餐廳,來到衣帽間,接着又走上樓梯。

    在樓梯一半的地方,在一級大理石台階上(地毯已經磨損得太厲害了,早已不知所終,而且沒再換新的)有一坨狗屎,他繞開,免得踩上。

    來到過道,他走到母親的房間門口,打開房門。

    他還沒來得及完全關上房門,那十隻哈巴狗就好像壓抑了很久的潮水一般一下撲到他兩腿中間,亂叫一氣之後便一哄而散,朝着過道和樓梯跑去。

    他一時手足無措,有些生氣,看着它們跑掉了,這些可愛的小狗,有着毛茸茸的尾巴,臉長得有些像貓,而且表情很不開心。

    接着昏暗的房間裡傳來了母親的聲音:“是你嗎,馬爾切羅?” “是的,媽媽,是我……可是這些狗?” “讓它們去吧……可憐的乖乖……它們整個早上都被關在屋子裡……就讓它們跑出去吧。

    ” 馬爾切羅皺起眉頭,以示不悅,然後走進屋子。

    他馬上感到屋子裡的空氣幾乎令人無法呼吸:封閉的窗戶使得屋子裡儲存了夜裡到現在的各種氣味,睡眠的氣息、香水味、狗的味道全部混合在一起;已經被太陽曬得灼熱的窗闆就好像讓這些氣味發酵、變酸了一樣。

    馬爾切羅挺直身子、小心翼翼地走着,好像生怕弄髒了自己或者沾上這些氣味,他走到床前,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

     此時,他的眼睛漸漸地适應了房間的昏暗,已經能夠看到整間卧室的樣子了。

    長長的、發黃的、肮髒的窗簾透出一點點微光,微光中能夠看到,在窗戶下面排列着許多鋁盤子,裡面放着狗糧,馬爾切羅覺得這些窗簾所用的材料似乎和那些淩亂散落在房間裡的内衣的軟綿綿的材料是一樣的。

    地闆上到處是鞋子和襪子;衛生間門口,在一個幾乎是漆黑一團的角落裡,可以隐約看見一件粉色的晨衣放在椅子上,像是頭一天晚上随手丢在那裡的,一半落在地上,一隻袖子垂在那裡。

    他冷漠和充滿厭棄的眼神從房間落到了母親躺着的床上。

    像平時一樣,母親即使看到他進來也不會想到要蓋好身體,在床上半裸着身體。

    她平躺着,兩隻胳膊擡起來,兩隻手交叉放在腦袋後面,頭靠在床頭闆上,床頭闆裹着藍色的絲絨布,但是已經磨損和發黑了。

    她就這樣安靜地盯着馬爾切羅。

    她的頭發變成了兩個棕色翅膀,淩亂地散落在臉上,近乎是三角形的臉上面容細膩而憔悴,兩隻眼睛周圍是黑黑的、陰沉的眼圈,就好像死人一般。

    她穿着一件透明的、淺綠色的襯裙,裙擺一直到大腿根部;這又讓他覺得眼前的不是一個成熟女人——就像她本應當是的那樣——而是一個老化的、幹瘦的小女孩。

    幹癟的胸脯落在一排排耙子一樣的肋骨上。

    尤其讓馬爾切羅不舒服而又感覺很憐憫的是那兩條大腿:幹瘦幹瘦的,真的就是十二歲小女孩還沒長成女人時候的腿。

    母親的年紀可以從她皮膚上的一些傷痕和顔色看出來:慘白的顔色,上面凸顯着青筋血管,還有莫名而來的瘀青塊,有的發青,有的發紫。

    他想:“這是阿爾貝裡打的,或者咬的。

    ”但是膝蓋往下,她的腿是完美的,腳很小,腳趾收攏。

    馬爾切羅本來不想讓他的母親發現自己心情很糟;但是這一次他沒控制住:“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這樣半裸着身體見我。

    ”他惱火地說,沒有看她。

    她很不耐煩,但也并不怨恨,回答說:“唉,我兒子可真嚴厲啊。

    ”她把被子的一角拉上來蓋住身子。

    她的嗓音嘶啞,這也讓馬爾切羅很不高興。

    他記得小時候聽到的媽媽的聲音是那麼甜美清澈,就像是歌聲一樣:這種嘶啞是源于酒精和過度糟蹋自己。

     他停了一會兒說:“那咱們今天去醫院。

    ” “去就去吧,”母親說着立起上半身,伸手在床頭闆後面找着什麼,“盡管我自己感覺那麼難受,而對于他來說,可憐的人啊,我們的探望隻是無關緊要的。

    ” “但他終究是你的丈夫,我的父親。

    ”馬爾切羅說道,他雙手抱着頭,看着下面。

     “是的,他當然是。

    ”她說。

    她此時摸索到了電燈的開關,按了下去。

    床頭櫃上亮起了微弱的燈光,正如馬爾切羅所料,台燈被一件女士襯衫蒙住了。

    “盡管如此,”她繼續說着,一邊從床上坐起來,雙腳落在地面上,“我跟你說實話,有時候我真希望他死掉……反正他也感覺不出來……我不想再給醫院花錢了……我錢太少了……你想想,”她的語氣突然抱怨起來,“你想想,我沒準兒都不能再用汽車了。

    ” “嗯,這有什麼不好?” “這很不好,”她帶着孩子般的氣憤和調皮厚着臉皮說,“有車子在,我就有理由留住阿爾貝裡,我想見就能見到他……以後,這個理由就沒有了。

    ” “媽媽,别和我說你的情人們。

    ”馬爾切羅平靜地說,一隻手的指甲戳在另一隻手的掌心裡。

     “我的情人們……我就隻有他一個……如果你可以和我說你的那個小母雞一樣的未婚妻,那我就完全有權利提到他,可憐的寶貝,他可比她可愛多了,聰明多了。

    ” 他的母親受不了茱莉亞,但奇怪的是,她對于未婚妻的這些羞辱并沒有讓馬爾切羅生氣。

    “是的,沒錯,”他心想,“她也許真的像一隻小母雞……但是我很喜歡她這個樣子。

    ”接着他的語氣溫和下來:“那你現在可以穿衣服了吧?……如果咱們要去醫院的話,現在就該動起來了。

    ” “好的,馬上。

    ”她輕飄飄的,像個影子一樣踮着腳穿過卧室,随手從椅子上拿起那件粉色的晨衣披在肩膀上,她打開浴室的門,消失在裡面。

     母親剛剛走開,馬爾切羅立刻走到窗邊,打開窗戶。

    外面的空氣很悶熱,但卻讓他覺得非常愉快,就好像他面對的不是悶熱的花園,而是一道冰川。

    他幾乎感覺到身後空氣在流動,這充滿了變質香水和動物惡臭的沉悶空氣緩緩地遊動着,慢慢地從窗戶排出去,消失在外面的空間中,就好像這個惡臭的房子張開大嘴向外面大口地嘔吐臭氣。

    他眼睛久久地望着下面,看着圍繞着窗戶的紫藤樹濃密的樹冠,然後轉頭看向房間。

    房間的雜亂無序和肮髒不堪再一次震驚了他,但是這一次并沒有引起他的反感,而是憂傷。

    他突然間似乎回憶起了母親年輕時候的樣子,心中有了強烈而又痛心的感覺,他想要反抗,反抗那些讓母親從之前的少女變成如今的婦人的那些堕落和腐壞。

    這種轉變的起始階段肯定是有着某種無法理解、無法挽救的東西;不是年紀,不是激情,同樣也不是财政破壞,或者智力缺失,總之不是任何具體的原因;某些他能夠感覺到但卻無法解釋的東西,這個東西似乎已經和那時的生活融合在一起了,甚至一度還是那時候最好的東西,但由于某種莫名的轉變,成了緻命的弊病。

    他離開窗口,走到屜櫃旁邊,上面亂七八糟地擺着各種東西,其中有她母親年輕時候的照片。

    看着那張姣好的面容,天真的雙眼,妩媚的嘴唇,他不禁驚駭地自問為什麼她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呢。

    在自問當中,他對于所有的堕落和腐化的憎惡又再次浮現出來,但這一次作為子女的痛苦和悔恨則讓這種憎惡變得更加難以忍受:如果他愛自己的母親多一點,或者換一種方式,她也許不會堕落到這樣無可救藥的悲慘境地。

    想到這些,他意識到自己的眼中含滿了淚水,模糊了照片上的畫像,他用力地搖搖頭。

    這時候浴室的門開了,母親穿着那件晨衣出現在浴室門口。

    她馬上用一隻胳膊擋住眼睛大叫道:“關上……快把窗戶關上……你怎麼受得了這樣的光線呢。

    ” 馬爾切羅趕緊走過去放下窗闆;然後走到母親身邊,挽起她的一隻手臂,讓她坐在床上,坐在自己身旁,然後他溫柔地問她:“那你呢,媽媽,你怎麼受得了這樣的亂七八糟呢?” 她疑惑地盯着他,有些難堪:“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個樣子的……每次我要用一個東西,用完之後我都應該把它放回原處……但是,我就是記不住……” “媽媽,”馬爾切羅突然說,“每一個年齡都有講究體面的做法……媽媽你為什麼就放任自己這樣下去呢?” 他握住母親的一隻手,而她則用另一隻手拿起一個挂着衣服的衣架。

    一時間,他似乎從母親那雙大大的、孩子般憂傷的雙眼中看到了明顯的痛苦:實際上母親的雙唇确實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接着,突然而來的惱怒的神情驅散了所有的感動。

    她大叫道:“我的樣子和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你都不喜歡,這我知道……你忍受不了我的狗,我的衣服,我的習慣……但是我還年輕,親愛的兒子,我想按照我的方式享受生活……現在,放開我吧,”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總結道,“不然的話我永遠也穿不好衣服了。

    ” 馬爾切羅沒有說話。

    母親走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脫下晨衣,任它掉落在地上,然後打開衣櫃,對着衣櫃門上的鏡子穿上衣服。

    穿好衣服之後,她顯得更加消瘦了,尖尖的胯骨,凹陷的肩膀,幹癟的胸脯。

    她對着鏡子端詳了一會兒,用一隻手整理了一下頭發,然後蹦蹦跳跳地在地闆上散落的好多鞋子當中挑出一雙穿在腳上。

    “現在,咱們出發吧。

    ”她說着拿起屜櫃上的一隻手提包,朝房門走去。

     “你不戴帽子嗎?” “為什麼?沒必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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