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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切羅在他母親的别墅區下車時,立刻意識到被人遠遠地跟蹤了。

    他一邊繼續在空曠的大街上沿着花園的外圍牆慢慢走着,一邊快速地打量了跟蹤者。

    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微微發胖,四方臉,表情很誠懇、善良,但是也隐藏着某種陰險和狡猾,就像是那些農民的樣子。

    他穿着一件輕薄的上衣,衣服看上去有些褪色了,顔色介于棕色和紫色之間,一頂接近于灰色的淺色帽子端正地戴在頭上,但是帽檐在額頭處翹起來,這正好是農民的戴法。

    如果是趕集的時候在鎮子廣場上見到這個人,馬爾切羅一定會把他當成一個農夫。

    這個男人應該是和馬爾切羅乘坐了同一輛公交車,在同一站下車,此刻在另外一邊的人行道上跟蹤着他,他沒有刻意地掩藏自己,腳步跟随着馬爾切羅的步伐,一直盯着他看。

    但是這種注視的眼神卻有些猶豫不定;就好像這個人對于馬爾切羅的身份并不确定,在靠近他之前要先仔細觀察一下他的相貌。

     于是就這樣,他們兩個人一起,在午後的靜谧和悶熱中沿着上坡路走着。

    長矛形狀的圍欄所環繞的花園裡面空無一人;道路兩旁的胡椒樹用它們濃密的樹冠組成了一道綠色的畫廊,在這條畫廊當中,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走了多遠。

    這片空曠和安靜終于讓馬爾切羅心生疑慮,他覺得這是那個跟蹤者事先選好的路徑,因為這樣的條件非常适合恐吓或者襲擊。

    馬爾切羅突然間做出決定,他迅速從人行道上走下來,橫穿過馬路,走向那個男人。

    “或許您是要找我?”在距離那個人幾步遠的地方他問道。

     那個男人也停下腳步,聽到馬爾切羅的質問後,他臉上出現了幾乎是一種怯生生的表情。

    “請您原諒,”他低聲說,“我跟着您隻是因為我們要去同一個地方……否則我不會這樣做的……不好意思,您不是克萊裡齊先生嗎?” “是的,我就是。

    ”馬爾切羅說,“您是哪位?” “秘密行動處探員,奧蘭多,”這個男人說着向他緻意,幾乎是行了一個軍禮,“是鮑蒂諾上校派我來的……他給了我兩個地址……一個是您住的公寓,還有一個就是這裡……由于我在公寓那邊沒有找到您,所以我來這裡了,碰巧您和我在同一輛公交車上……我來是為了一個緊急事件。

    ” “您跟我來吧。

    ”馬爾切羅朝着母親住的别墅的栅欄門走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圍欄門,請那個男人進去。

    探員聽從了他的要求走進去,很尊敬地摘下帽子,露出了滾圓的腦袋,上面是稀疏的黑發,腦殼中間是白白的、圓圓的秃頂,讓人們想到了教士削發之後的發型。

    馬爾切羅走在探員前面,帶着他朝花園深處走去,那邊有一個葡萄架,架子下面有一張桌子和兩把鐵椅子。

    雖然走在探員前面,馬爾切羅還是禁不住再一次觀察這個無人打理、雜草叢生的花園。

    那條幹淨的白色鵝卵石路,小時候他曾在上面跑來跑去地玩耍,已經消失很多年了,現在已經被埋進土裡,鵝卵石散落四處;林蔭道的路徑也已經被雜草吞沒,隻能通過兩邊的籬笆隐約看出來,這兩排愛神木籬笆高矮不齊,斷斷續續,但總算還能看出來。

    籬笆兩邊,一個個花壇也同樣被茂盛的田間葉草覆蓋了;之前的玫瑰花以及别的花花草草已經被那一團團錯雜的粗硬灌木叢取代了。

    除此之外,樹蔭下四處散亂丢棄着一堆堆的垃圾,有破紙箱、碎酒瓶,還有其他七八糟的東西,都是些通常會被塞到閣樓裡的雜物。

    他移開視線,懷着極度奇怪又傷心的心情想:“他們怎麼就不整理一下呢?也花不了多少時間……為什麼呢?”再往前,通過小路穿過别墅牆壁和外面的圍牆,就是這道覆蓋着藤蔓的圍牆,他小時候通過這裡去找他的鄰居羅伯托。

    他先于探員走到葡萄架下面,坐在了其中一把鐵扶手椅上,然後請探員也坐下來。

    但是探員卻恭敬地站在一旁。

    “馬爾切羅先生,”探員急切地說,“事情不多……上校委托我通知您,在去往巴黎的途中,您必須在S市停留一下。

    ”探員提到了一個距離邊境不遠的城市,“去找加布裡奧先生,在格力齊尼街3号。

    ” “計劃有改變。

    ”馬爾切羅心想。

    他知道,在最後關頭故意改變對他的安排,這是秘密行動處的特色,目的是分散責任,打亂線索。

    “格力齊尼街有什麼?”他不禁問道,“一個私人公寓?” “說實話,不是的,先生,”探員說道,臉上浮現出既尴尬又有所暗示的笑容,“那裡是一家妓院……老鸨叫恩麗切塔·帕羅蒂……但您要去找加布裡奧先生……那裡像别的妓院一樣,一直開到半夜……但是先生,您最好是一大早就去……那時候沒有人……我到時候也會在的。

    ”探員沉默了一會兒,由于他看不懂馬爾切羅毫無表情的面孔所表達的意思,他接着不安地說,“這是為了安全起見,先生。

    ” 馬爾切羅沒有說話,擡起頭望向探員,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現在應該和他告别了,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那張四方大臉上誠懇和親切的表情吧,他想再多說幾句工作之外的話,以表示自己的好感。

    他終于随意問道:“您是從何時開始在秘密行動處工作的,奧蘭多?” “從1925年,先生。

    ” “一直都是在意大利?” “可以說從來沒有在意大利,先生。

    ”探員歎口氣說道,顯然是想說一些心裡話,“唉,先生,真想告訴您我的生活是怎樣的,經曆過什麼……我一直在四處奔波:土耳其、法國、德國、肯尼亞、突尼斯……從來沒停過。

    ”他停了一會兒,凝視着馬爾切羅,然後用誇張但真誠的語氣強調,“一切都是為了家人和祖國,閣下。

    ” 馬爾切羅擡起眼睛再一次看着探員,探員直挺挺地站着,手裡拿着帽子,幾乎是一個立正姿勢;然後馬爾切羅做了一個告别的手勢,說:“那好吧,奧蘭多……請您轉告上校,我會按照他說的在S市停留。

    ” “是,閣下。

    ”探員告辭,然後沿着别墅的外牆走遠了。

     馬爾切羅隻剩下自己一人,他看着眼前的空曠景象。

    葡萄架下面很熱,陽光穿過美洲葡萄的枝葉,像一枚閃光的金币灼燒着他的臉。

    上釉的鐵桌子,曾經是那麼潔白幹淨,現在則是呈現出肮髒的白色,上面還有黑色的斑斑鏽迹。

    葡萄架外面能夠看到一段圍牆,那上面就有常春藤覆蓋的那個洞孔,他之前就是透過這裡和羅伯托來往的。

    藤蔓還在那裡,也許還可以通過它到隔壁的花園去;但是羅伯托和他的家人已經不在隔壁的别墅居住了,現在住在那裡的是一個牙醫,他在那裡接待自己的客戶。

    一隻蜥蜴從葡萄藤上爬下來,毫無畏懼地在桌子上爬着。

    這隻蜥蜴很大,是那種最普通的蜥蜴,後背是綠色的,肚子是白色的,貼着泛黃的桌面。

    蜥蜴邁着顫顫巍巍的小步子快速地爬到馬爾切羅旁邊,然後停住不動了,它朝着馬爾切羅的方向擡起尖尖的腦袋,用那兩隻黑黑的小眼睛盯着前方。

    他溫柔地看着它,一動不動,生怕吓到它。

    此時他回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殺死過蜥蜴,然後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内疚,他曾經徒勞地試圖從膽小的羅伯托那裡尋求同謀和一緻。

    那時候他沒能找到任何一個人能夠讓他減輕自己的負罪感。

    他隻能自己一個人面對蜥蜴的死亡;而正是在這種孤獨中,他意識到了犯罪的前兆。

    但是現在,他想,他不是孤單一人了,以後也不會是。

    現在即使他犯了罪,隻要這些罪行是出于某些目的,那些和他具有相同思想的大批群衆就會和他站在一起;而在意大利以外,同樣也會有千百萬人和他站在一起。

    他想,現在他正準備去做的事情要比殺死幾隻蜥蜴惡劣得多,但是很多人就是站在他身邊的,包括奧蘭多探員,一個好人、好丈夫、五個孩子的父親。

    “為了家人和祖國。

    ”這句盡管天真但能夠加重語氣的話語,就好像一面色彩明亮的旗幟,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在那輕快的危房中飄揚,而此時,軍樂隊奏響了樂曲,士兵們列隊通過;這句話在他耳邊回蕩,既讓人振奮又滿懷憂傷,混雜着希望和憂愁。

    “為了家人和祖國,”他想,“對于奧蘭多來說這就足夠了……為什麼對于我還不夠呢?” 他聽到從花園入口處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聲音,立刻站了起來,動作很猛,把蜥蜴都吓跑了。

    然後他不慌不忙地走出葡萄架,朝花園門口走去。

    一輛老舊的黑色汽車停在馬路上,距離花園依舊敞開的圍欄門不遠。

    司機穿着白色制服,上面還有藍色花邊,他正在關圍欄門,看到馬爾切羅之後停了下來,摘下了帽子。

     “阿爾貝裡,”馬爾切羅用最平靜的聲音說道,“今天咱們去醫院,您沒有必要把車再開回車庫了。

    ” “好的,馬爾切羅先生。

    ”司機回答道。

    馬爾切羅瞥了司機一眼。

    阿爾貝裡是一個黃褐色皮膚的年輕人,大眼睛,眼仁黑得像煤球,眼白則像瓷器一般又白又亮。

    他的面貌十分端正,牙齒又白又密,黑黑的頭發上精緻地擦着發蠟。

    他個子不高,但是給人感覺體格高大,也許是因為他手腳太小反襯出來的。

    他和馬爾切羅一個年紀,但是看上去更老一些,這也許是因為他身上處處都體現出來的東方式的柔軟,随着時間的流逝,這種柔軟注定會變成沉甸甸的贅肉。

    馬爾切羅帶着深深的厭惡又看了他一眼,阿爾貝裡此時關好了圍欄門。

    于是馬爾切羅朝别墅走去。

     馬爾切羅打開那扇落地玻璃門,走進客廳,裡面幾乎是一團漆黑。

    空氣中彌漫的臭氣立刻撲面而來,這裡的臭味和其他房間比起來還算輕微,因為在那些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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