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與政治的歧途

關燈
從十九世紀到現在,世界文藝的趨勢*蠖既绱恕十九世紀以後的文藝,和十八世紀以前的文藝大不相同。

    十八世紀的英國小說,它的目的就在供給太太小姐們的消遣,所講的都是愉快風趣的話。

    十九世紀的後半世紀,完全變成和人生問題發生密切關系。

    我們看了,總覺得十二分的不舒服,可是我們還得氣也不透地看下去。

    這因為以前的文藝,好像寫别一個社會,我們隻要鑒賞;現在的文藝,就在寫我們自己的社會,連我們自己也寫進去;在小說裡可以發見社會,也可以發見我們自己;以前的文藝,如隔岸觀火,沒有什麼切身關系;現在的文藝,連自己也燒在這裡面,自己一定深深感覺到;一到自己感覺到,一定要參加到社會去! 十九世紀,可以說是一個革命的時代;所謂革命,那不安于現在,不滿意于現狀的都是。

    文藝催促舊的漸漸消滅的也是革命(舊的消滅,新的才能産生),而文學家的命運并不因自己參加過革命而有一樣改變,還是處處碰釘子。

    現在革命的勢力已經到了徐州(11),在徐州以北文學家原站不住腳;在徐州以南,文學家還是站不住腳,即共了産,文學家還是站不住腳。

    革命文學家和革命家竟可說完全兩件事。

    诋斥軍閥怎樣怎樣不合理,是革命文學家;打倒軍閥是革命家;孫傳芳(12)所以趕走,是革命家用炮轟掉的,決不是革命文藝家做了幾句“孫傳芳呀,我們要趕掉你呀”的文章趕掉的。

    在革命的時候,文學家都在做一個夢,以為革命成功将有怎樣怎樣一個世界;革命以後,他看看現實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于是他又要吃苦了。

    照他們這樣叫,啼,哭都不成功;向前不成功,向後也不成功,理想和現實不一緻,這是注定的運命;正如你們從《呐喊》上看出的魯迅和講壇上的魯迅并不一緻;或許大家以為我穿洋服頭發分開,我卻沒有穿洋服,頭發也這樣短短的。

    所以以革命文學自命的,一定不是革命文學,世間那有滿意現狀的革命文學?除了吃麻醉藥!蘇俄革命以前,有兩個文學家,葉遂甯和梭波裡(13),他們都讴歌過革命,直到後來,他們還是碰死在自己所讴歌希望的現實碑上,那時,蘇維埃是成立了! 不過,社會太寂寞了,有這樣的人,才覺得有趣些。

    人類是歡喜看看戲的,文學家自己來做戲給人家看,或是綁出去砍頭,或是在最近牆腳下槍斃,都可以熱鬧一下子。

    且如上海巡捕用棒打人,大家圍着去看,他們自己雖然不願意挨打,但看見人家挨打,倒覺得頗有趣的。

    文學家便是用自己的皮肉在挨打的啦! 今天所講的,就是這麼一點點,給它一個題目,叫做……《文藝與政治的歧途》。

     (1)本篇記錄稿最初發表于一九二八年一月二十九日、三十日上海《新聞報·學海》第一八二、一八三期,署周魯迅講,劉率真記。

    收入本書時經過作者校閱。

     (2)《紅樓夢》長篇小說,清代曹雪芹著。

    通行本為一二○回,後四
0.05601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