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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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風暴之痛, 我們坐下來,交叉起勤快的雙手,翅膀蜷着; 這裡,玫瑰花瓣在逼人的芬芳裡,卷着, 這裡,太陽不知曉東邊,或者是西, 這裡沒有潮汐;我們任意地來來去去, 從令人目眩的旋渦, 到那旋轉世界固立的中央, 沉睡在它的軸心,心向他方。

     躺在你的鞭子上,哦,我的愛,我們挺直着, 安靜地冒着險,在并不柔軟的床褥上 睡眠,緊張一如音樂休眠時 震顫的弦線;如若你不去撥動, 搖搖晃晃地,我們彎下來,彎下來,掉入無聲和死亡裡,然後,這樣死去,睡,我們甜美地永遠睡着。

     看完這之後,詩人的面部表情似乎僵硬了;因為他加了一句評語: “一個非常自負,非常抽象的結尾!” 所以,所以,這就是她徒勞試圖搜刮出來的六行詩!她美麗、碩大、安靜的紡線團變成了一隻陀螺,安睡着,可以說在一股難以抗拒的強制力下。

    (該死的他!他怎麼能用她的詞彙“睡眠”,而且在這麼幾行裡用了四次,并且每一次都用一個不同的韻腳,就像在把古詩韻當小孩把戲一樣雜耍!還把最後半句拽出來,用這些美妙、厚重、沉迷、催眠的單音節詞,抵觸這種感覺,以否定這些詞語自身的雙重性。

    這不是世界級的偉大的六行詩,但的确比她的那八行高出一大截:這真是太可恨了。

    ) 但如果她想知道她那個關于彼得的問題的答案,那麼,這就是了,昭然若揭。

    他并不想忘記,不想安靜,不想置身事外,也不想留在原地。

    他所需要的隻是一種穩定感,而且他很顯然已經準備好了來迎接任何事,隻要它能激勵他保持那種不穩定的平衡。

    當然,如果他真的這麼感覺的話,他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在她所知道的範圍内——都是完全一緻的。

    “我的隻是兩股對立力量的平衡。

    ”……“你犯錯誤有什麼好處,如果你不去利用它們?”……“如果你能寫一本好書,感覺像在地獄裡有什麼關系呢?”……“感覺像個背叛者,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原則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真的有原則存在的話——就是殺人。

    ”……如果這就是他的态度,那麼好心地勸告他,讓他知難而退站到一邊去,就實在太荒謬了。

     他曾經嘗試過站到一邊去,“我花費了二十年的時間,試圖逃避我自己,但這沒有用。

    ”他不再相信埃塞俄比亞可能把他的皮膚變成犀牛皮。

    就算在她認識他的這五年裡,哈麗雅特已見證過他脫掉他的自我保護,一層一層的,直到幾乎什麼也沒剩下,隻有赤裸的真相。

     那麼,這就是他想從她這裡得到的。

    她有一種迫使他走出防線的力量,出于什麼原因,她不知道,可能對他來說亦是如此。

    也許,他看見她在現實的陷阱裡掙紮,刻意走上前去,要幫她一把。

    或者,她的掙紮對他有什麼警示的作用,因為這可能也會發生在他的身上——如果他還逗留在自己制造的陷阱裡的話。

     所有的這些,看起來他似乎很願意讓她躲在思想障礙的後面,提供一個——是的,他畢竟是始終如一的——提供一個讓她躲在工作裡、用自己的方式逃避的機會。

    事實上,他是在給她一個在他自己和威爾弗裡德之中選擇的權利。

    他意識到她有退路,但他沒有。

     這,她猜想,就是為什麼他對自己在那出喜劇性事件裡的角色敏感得幾乎不正常。

    他自己的需要(正如他所見)就在她和她合法的逃脫手段之間。

    她陷入了很多困難中,但他卻不能分擔,因為她一直都拒絕。

    他不能像他的侄子一樣,沒心沒肺、不管不問地一味快樂。

    那個冒失、自私的小混蛋,哈麗雅特想,他就不能放過他的叔叔嗎? ……而且,這是很肯定的,彼得很明顯、很直接、很本能地嫉妒他的侄子——不,當然不是因為他和哈麗雅特的關系(這會很惡心,很荒唐的),而是那種年輕無所畏懼的我行我素,這讓那些關系變得可能。

     不管怎樣,彼得是對的。

    聖·傑拉爾德子爵的莽撞行為,不得不讓别人這麼猜測——她與彼得關系很好——隻有這才能解釋這一莽撞行為。

    這毫無疑問制造了一起尴尬。

    “哦,是的,我隻是認識他而已,并且在他因為車禍而住院的時候,去探望了他。

    ”這麼說很容易。

    她并不很在意希爾亞德小姐怎麼想,她大可以認為像她這樣一個名譽可疑的人,任何荒唐的事情都可能幹得出來。

    但她在意的是,希爾亞德小姐會這樣推斷彼得。

    在五年耐心的友情後,他獲得的隻是觀看他的侄子在公衆場所得意洋洋,并把他弄得看起來像一個傻子。

    别的就不好說了。

    正是她,把他放在那樣一個蠢笨的角色上,她承認,這很不應該。

     她上床了。

    睡覺的時候,她對另外一個人的念想,比對自己的念想還要多。

    這能夠證明,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詩,也有它實際的價值。

     第二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奇怪又不祥的事。

     哈麗雅特約好和她一個索默維爾的朋友吃晚飯,并與一位對維多利亞中期文學很有研究的著名作家見面。

    哈麗雅特希望能得到一些關于拉法努的信息。

    她在朋友的房間裡坐着,那裡大概有六個人,都在很榮幸地和那位著名作家交談。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哦,範内小姐,”她的女主人說,“從什魯斯伯裡打過來找你的。

    ” 哈麗雅特和那位作家道了聲歉,到擱電話機的小門廳裡接電話。

    她說了一聲:“你好!”一個她不能分辨的聲音回答說:“是範内小姐嗎?” “是的——你是哪位?” “這裡是什魯斯伯裡學院。

    你能不能馬上過來一趟。

    又有一件糟糕的事發生了。

    ” “我的天哪!發生了什麼?你是誰,請告訴我。

    ” “我是替督學打電話的。

    你能不能——?” “你是帕森小姐?” “不是的,小姐。

    我是巴林博士的仆人。

    ”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小姐。

    督學讓我請你馬上過來。

    ” “好的,我在十到十五分鐘内就會趕過去。

    我現沒有車,會在十一點左右到。

    ” “好的,小姐。

    謝謝你。

    ” 電話挂斷了。

    哈麗雅特迅速找到她的朋友,解釋說有人找她有急事,和她說了再見,就急匆匆地出去了。

     她穿過花園四方院,在老禮堂和梅特蘭大樓[梅特蘭(Maitland,1850—1906),英國法律史學家、法理學家。

    ]中間穿行,這時她有了一個荒謬的回憶。

    她想起有次彼得跟她說過: “偵探小說裡面的女英雄們都活該那麼倒黴。

    比如說,一個神秘的聲音給她們打電話,說是蘇格蘭場的,她們從來都想不到要撥個電話過去确認一下。

    因此,被綁架的事情時有發生。

    ” 她知道索默維爾哪裡有電話機,她想她應該能從那裡打個電話。

    她去了,試着打電話,發現電話是接到中轉站的;她撥了什魯斯伯裡的号碼,又經過别人把電話接到了督學的處所。

     有個聲音應答了電話,和剛才打電話給她的聲音不一樣。

     “你是巴林博士的仆人嗎?” “是的,夫人。

    您是哪位呢?” (“夫人”——剛才那個聲音說的是“小姐”。

    哈麗雅特現在知道她為什麼對那個電話莫名其妙地感覺渾身不自在了。

    她下意識地想起,督學的仆人喊她“夫人”。

    ) “我是哈麗雅特·範内,從索默維爾打來的電話。

    你剛才有沒有打電話過來?” “沒有,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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