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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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 哈麗雅特真實的想法是,她完全同意這可不是她願意收到的那種信。

    事實上,這顯露出幾乎所有她讨厭彼得的地方;故意彰顯出來的優越感,自持社會地位的那種傲慢,那種仿佛是要給人一巴掌的慷慨,不過—— “他給你的,比你問他要的還多,”她指出,“就我來看,信裡沒有任何地方阻止你去簽一張五萬英鎊的支票來償還你的債務。

    ” “這就是可惡的地方。

    他擊中了我的軟肋。

    我的确想過,他可能會幫忙把事情都解決,但他竟讓我自己去處理,連欠款數目是多少都沒有過問。

    這就意味着,我一定得去處理。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解決了。

    他用一種最精明的方式,讓我這個可憐的小夥子要抹眼淚了。

    哦,天哪!我的腦袋要炸了。

    ” “你最好安安靜靜地睡覺吧。

    你現在沒有任何事情要擔心了。

    ” “沒有。

    等一等。

    别走啊。

    支票是沒問題的,這是主要的事。

    但有一個問題——我的胳膊不聽使喚,所以我不能寫一封長長的信去感謝叔叔,并表達我的忏悔。

    ” “他知道你出了事故嗎?” “不知道,除非瑪麗姑姑給他寫了信。

    我的祖父祖母在裡維埃拉,我覺得我姐姐也不會寫信的,她還在學校。

    父親大人從來都不給人寫信,我的母親肯定不願意打攪彼得叔叔。

    聽着,我得有點行動。

    我是說,這老家夥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你能不能幫我寫兩行字,解釋這一切?我不想找我的家人來幫我。

    ” “我會的,當然可以。

    ” “告訴他,一旦我能寫出像樣的簽名,就會處理這些該死的債務問題。

    我說!想一想,我現在能夠随便支配彼得叔叔的錢,但卻沒辦法給支票簽字。

    這說給一隻貓聽都會笑,是不是?說我——那個辭令怎麼說來着?——感謝他的信任,絕不會讓他失望。

    你能不能幫我把壺裡的東西遞給我?我感覺像是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蒂維斯。

    ”[蒂維斯(Dives)在拉丁語裡暗指富裕,據說他是一位巨富,但人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隻是叫他蒂維斯。

    ] 他很興奮地把冰飲料吞了下去。

     “不行,該死的!我得幹點什麼。

    這個老家夥真的很擔心。

    我想,我的手指勉強能夠活動一點吧。

    給我找一支鉛筆吧,我來試一下。

    ” “我覺得你最好不要。

    ” “我已經好些了。

    再說就算是疼死了,我也要寫。

    給我找點紙和筆吧,親愛的好人。

    ” 她給他找來了寫字的東西,并在他歪歪斜斜寫那些狗爬字時,幫他扶住紙。

    他疼得冒汗;一隻脫臼的肩膀,在剛剛被複原後的第二天,活動起來可不是那麼輕松的;但他咬着牙,堅持寫了下來。

     “拿着,”他說,迷糊地咧嘴一笑,“這看起來真是可憐到家了。

    現在,都看你的了。

    你會盡量幫我的,是不是?” 哈麗雅特想,也許,彼得知道應該怎樣對付他的侄子。

    這個孩子臉皮真夠厚的,把别人的錢當做是自己的;而且,如果彼得輕易地幫他還清賬單,他可能會覺得他的叔叔很好說話,并制造出更多的欠款來。

    現在這樣,他似乎要停手不幹了,并有所反省。

    而且,他還懷着感恩之情——這一點是哈麗雅特所缺乏的。

    他很容易就接受了彼得的幫助,可能有些膚淺;但,他忍痛去寫那張字條,這也的确表示他有所悔悟了。

     *** 她在禮堂用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間,準備寫信給彼得。

    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這個任務會是多麼令人尴尬。

    簡單地解釋一下她和聖·傑拉爾德爵士的相識過程,以及用安慰的口吻解釋這件事故都是小菜一碟。

    困難從這個年輕人的經濟問題開始。

    她的第一份草稿寫得很輕松,有一些風趣幽默,足以讓這位大恩人體會到,他這珍貴的及時雨可真是字字良苦,讓接受人的頭都快裂了——他的頭還從來沒裂過呢。

    她寫的時候很是享受,但通讀一遍的時候,卻很失望地發現,字裡行間有一種專橫無禮的感覺。

    她把草稿撕掉了。

     學生們在過道上大聲地又鬧又笑。

    哈麗雅特在心裡匆匆咒罵了她們一通,然後又進行了第二次嘗試。

     第二份草稿開頭有些僵硬,“親愛的彼得——我現在代表你的侄子來給你寫信,他不幸地——” 完工之後,這篇草稿傳達的印象似乎是,她對這叔侄倆的行為極度不贊成,而且想把自己從他們的事務中撇得越清越好。

     她把這張草稿撕了,又咒罵了一聲那些吵鬧的學生,開始第三份草稿。

     這份也寫完了。

    結果又仿佛是,她站在這個小罪人的立場上,感人而強烈地為他辯護,内容裡沒有什麼明顯的感激或者忏悔的話——這違背了小罪人一再交代她要傳達的意願。

    第四份草稿,又犯了一個完全相反的錯誤,客氣得有些過分虛僞了。

     “我這到底是怎麼了?”她大聲地說,“這些吵吵鬧鬧的家夥真該去死!為什麼我連一封直接明了的英文信都寫不出來?” 當她開始分析這個簡單問題裡的難處時,她的智慧溫順地臨幸了這個難題,并提供了答案。

     “因為,不管你怎麼寫,都會狠狠地刺傷他的驕傲。

    ” 答案是正确的。

     去掉那些冗長的廢話,她要說的隻不過是:你侄子的行為很愚蠢,很不體面,并且我知道,他跟他的父母關系不好,我還知道,他跟我說了他的秘密,更糟的是,還有你的秘密,我其實沒有權利聽這個;事實上,我知道了許多你不想讓我知道的事,但你卻阻止不了。

     其實,從他們的第一次偶遇開始,她就掌握彼得·溫西的小把柄了。

    如果她願意的話,随時可以把他高貴的鼻子塞到土裡去。

    她尋找這種機會已經尋找了五年的時間,如果她毫不猶豫就抓住這個把柄來攻擊他,那就有些奇怪了。

     她很緩慢地、極端痛苦地,開始了第五份草稿。

     親愛的彼得: 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你的侄子現在在醫院。

    他剛剛經曆了一起糟糕的車禍,現在正在醫院裡療養。

    他的右肩膀脫臼了,頭也撞破了;但他現在正在康複,沒有出人命已經是萬幸了。

    他的車輪撞到了電線杆子上。

    我不太清楚細節,也許你已經從他的熟人那裡得知了。

    幾天前,我湊巧認識了他,今天我過去找他的時候,才聽說了這起事故。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現在要開始寫尴尬的部分了。

     他的一隻眼睛被包紮起來,另外一隻眼睛腫得厲害,所以請我來幫他讀一封剛剛收到的信。

    (不要擔心他的視力是否受損——我問過了護士,隻是些小擦傷而已。

    )他的父母今天早晨離開了牛津,醫院沒有其他人可以幫他讀信。

    而且他也不怎麼能書寫,所以讓我幫忙把他的紙條寄給你,并讓我替他感謝你,還說他很内疚。

    他感謝你對他的信任,一旦身體條件允許,他就會照你所說的做。

    
她希望裡面沒有任何冒犯的語句。

    她開始準備寫“就會尊敬地照你所說的做”,随即又擦掉了“尊敬”這個詞:提及“尊敬”就是暗示它的反面。

    她的意識似乎變成了一個一觸即發的神經中心,對她所用詞彙有可能産生的影射,哪怕是最輕微的一絲都極為敏感。

     因為他身體條件欠佳,我沒有在那兒逗留太久,但醫院的人告訴我,他狀态不錯。

    我覺得我應該阻止他的,但他堅持要給你寫張字條。

    在我離開牛津之前,還會再去看他的——完全是自發的,不是為你而做的,他是一個那麼可愛的人。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這麼說,我知道我的這句話真是多餘。

     ---你的 ---哈麗雅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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