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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賞櫻開始隻剩下不到兩小時了。

     面團充分膨脹後,要先把它壓扁,讓空氣排出來。

    休息片刻後,就可以整形、進烤箱。

     最後完成的是很大很大的鄉村面包,帶有一點焦香味。

    中間稱為割線的十字痕迹是我和QP妹妹一起用刀子劃的。

     十一點過後,周圍漸漸熱鬧起來。

    十一點半的時候,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我們隔着圍籬,從庭院把面包、鮮奶油和培根等搬到芭芭拉夫人家時,男爵站在第一線指揮,把坐墊都排在緣廊上。

    自從農曆新年一起去鐮倉七福神巡禮後,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男爵。

     因為每個人都帶了東西來,所以桌上擺滿了食物。

    除了“鳥一”的可樂餅、串燒,還有萩原精肉店的烤牛肉、伯格菲爾德面包店的香腸等熟悉的品項,還有腌鲭魚、竹筴魚壽司、魩仔魚等豐富的海鮮;至于甜點,則有鐮倉人都很熟悉的“麸帆”的麥麸饅頭,與松花堂的進貢羊羹。

     一共有十多人來芭芭拉夫人家賞櫻,因為大家都住在鐮倉,所以很快就熟悉起來。

    隻要住在鐮倉這個地方,一旦聊上幾句,就必定會發現有共同認識的朋友。

     我牽着QP妹妹在坐墊上坐了下來。

    大家先用逗子釀造的“喜悅啤酒”幹了杯。

    芭芭拉夫人為QP妹妹調了熱檸檬水。

     芭芭拉夫人家的櫻樹真的很壯觀。

    那是一棵優雅的枝垂櫻,宛如從天而降的光絲。

     QP妹妹也露出嚴肅的眼神欣賞着櫻花樹。

     “這棵樹的樹齡是多少?” 我問芭芭拉夫人。

     “我出生的時候,我父親為了紀念而種下這棵樹,所以年紀和我一樣。

    ” 芭芭拉夫人露出溫和的笑容告訴我。

    這棵櫻花樹高雅華麗,隻要在它旁邊,心情就很平靜,的确就像芭芭拉夫人。

     我們在春寒料峭中一邊喝着啤酒,一邊賞花。

     仔細一看,發現櫻花的顔色并非完全一樣,有的顔色比較深,有的比較淺,深淺并不相同。

    有些含苞待放,有些已成落英,每朵花以各自的節奏綻放。

     不光是花,黑色彎曲的樹幹、細弦般的樹枝,以及開始冒芽的樹葉也都很美。

    隻要敞開心房,就可以聽到櫻花訴說的話語。

    櫻花和我越來越親密,我在心裡輕輕抱住了櫻樹。

     我去年春天也在鐮倉,卻完全沒有心情擡頭欣賞櫻花。

    如今,我和左鄰右舍坐在這裡一起賞花。

    這種平淡無奇的事令我感到幸福。

     我怔怔地注視着櫻花,坐在我身旁的一位年長紳士請我喝白葡萄酒。

     “聽說這是由阿爾薩斯地區的雷司令(Riesling)葡萄所釀造的有機葡萄酒。

    ” 這位年長紳士說起話來,就像大河般滔滔不絕。

    他是芭芭拉夫人的男朋友嗎?我把剩下的啤酒喝了下去,請他把白葡萄酒倒在我的空杯裡。

     我喝着帶有木桶香氣、味道醇厚的白葡萄酒,吃着大家帶來的料理。

    “鳥一”的可樂餅用的不是豬絞肉,而是雞絞肉。

    上代因為太忙而無法做晚餐時,“鳥一”的可樂餅就會經常出現在雨宮家的餐桌上。

     自己烤的面包味道果然不一樣。

    帶有鹹味的面包,無論搭配奶油還是果醬都很好吃。

     大家酒酣耳熱時,胖蒂說: “各位,今天機會難得,請大家輪流自我介紹,簡短介紹一下自己住哪裡、在做什麼就可以了。

    ” 因為從左側開始,所以很快就輪到我了。

    雖然我有點緊張,但還是站起來向大家打招呼。

     “我是芭芭拉夫人的鄰居,經營山茶文具店的雨宮鸠子。

    我在鐮倉出生、長大,在國外流浪了幾年,直到去年才回來。

    雖然開文具店,但也從事代筆人的副業,如果各位有需要,歡迎随時吩咐。

    請大家多多指教。

    ” 我向來很怕自我介紹,但可能借酒壯了膽吧,很順利就說出口。

    接下來輪到QP妹妹。

     “我搬到鐮倉,和爸爸住在一起,今年五歲。

     “我喜歡吃白煮蛋加美乃滋,請多多指教!” QP妹妹毫不膽怯,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所有人都熱烈鼓掌。

     幾分鐘後,輪到胖蒂自我介紹時,響起了轟動的歡呼聲。

     因為胖蒂提到目前在小學當老師後,突然向大家宣布: “不瞞各位,我很快就要結婚了!” 然後又接着說, “我要嫁給那位男士!” 說着,胖蒂竟然指向男爵。

     短暫的沉默後,“哇”地響起一陣熱烈的祝賀聲。

     男爵的臉漸漸紅得像楓葉。

    完全沒有想到這兩個人會湊在一起,還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上當了。

    該不會是愚人節吧?但看他們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所有人都自我介紹完畢後,我走向胖蒂,小聲對她說: “恭喜。

    ” 雖然我有一籮筐的話想問她,但還是先表達祝福。

     “謝謝!我得向你道謝才行。

    ” “為什麼要謝我?我什麼都沒做啊。

    ” “因為上次有你幫我收回那封已經丢進郵筒的信,我的人生才能改變,不是嗎?如果那封信就這樣寄到對方手上,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也許我就這樣嫁給一個自己根本不喜歡的人。

    ” 胖蒂應該不會喝酒,但她的臉好像喝了酒一樣。

     “這樣啊。

    但沒想到是男爵,太驚訝了。

    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我竟然心跳加速,已經很久沒有和别人熱烈讨論戀愛的話題了。

     “我們不是去七福神巡禮嗎?那天下雨,所以就在八幡宮解散了對吧?就是在那次之後。

    但第一次是在酒吧見到你的時候。

    ” “酒吧?” 我不記得這件事,納悶地問。

     “就是那次強台風逼近、下了大雨之後,你穿着雨靴去酒吧那次啊。

    ” “哦,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那次的确是和男爵一起去的。

    ” “對不對?那時候我還偷偷羨慕你,覺得你竟然有這麼帥的男朋友。

    ” “原來是這樣!所以七福神巡禮時,是你們第二次見面。

    我記得你們後來去了稻村崎溫泉?” “沒錯沒錯,往溫泉的路上,我們聊了很多事,然後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戀愛了。

    我好像對那種霸道的男人沒有抵抗力。

    ” “所以,是你主動告白嗎?” 我問道。

    胖蒂仿佛少女般含情脈脈地點了點頭。

     “波波,人生會發生什麼事,真的很難預料。

    ” 胖蒂用一臉确信的表情說着。

    的确是這樣。

    如果可以預測人生的一切,那麼一定很無聊。

     “總之,祝你幸福。

    ” 雖然我仍然無法想象胖蒂和男爵會成為夫妻,但說不定他們很般配。

    男爵比胖蒂年長很多歲,以前結過婚,應該經曆過不少風風雨雨。

    不過,能遇到喜歡的人、能一起生活,便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今天的賞花會很成功,真是太棒了。

    ” 傍晚收拾時,我對芭芭拉夫人說。

    大家幾乎都走了,QP妹妹和一群大人相處,或許是太累了,中途就躺在坐墊上睡着了。

    我們輕手輕腳地将垃圾分類、收拾髒碗盤,以免吵醒她。

     “到了這個年紀,每天都像是在探險,因為會不斷發生有趣的事。

    ” 芭芭拉夫人正在收拾所有人用過的免洗筷時,仿佛自言自語般說着。

     “能夠一邊欣賞着美麗的櫻花,一邊喝酒,今天真是太美好了。

    ” 我覺得自己的肩膀也披上一件櫻花色的羽衣。

     枝垂櫻在我和芭芭拉夫人的視線前方綻放着。

    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天空中的粉紅色和深藍色形成漸層,宛如頂級雞尾酒才有的色彩。

     “因為太幸福了,最近有點感傷。

    ” 芭芭拉夫人深有感慨地說。

     “我今天深深體會到,自己能生在鐮倉真是萬幸;能和你成為這樣的好鄰居,實在太幸福了。

    謝謝你,芭芭拉夫人。

    ” 平時即使心裡這麼想,也無法說出感謝的話,現在是絕佳的機會。

     “我也一樣,能夠和像你這樣可愛的女生當朋友,真是太棒了。

    ” 這時,從山那邊吹來一陣風,搖動枝垂櫻的樹枝。

    那一刻的心情,就像神的手指輕輕撫過臉頰。

     半個月後,有人邀我約會。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 星期六下午,山茶文具店打烊後,我去吃晚餐時,QP妹妹的爸爸用一臉嚴肅的表情對我說。

    我一開始還以為有什麼事。

     “我希望你陪我去偵察。

    ” QP妹妹的爸爸從收款機裡拿出找零時對我說。

     “偵察?” 他說的話出乎意料。

     “說起來很丢臉,我想了解其他餐廳都做些什麼樣的咖喱,但我一個人不太敢走進那種時髦的餐廳,所以,我想拜托你,能不能陪我去偵察其他店家…… “鐮倉不是有很多家咖喱店嗎?我的餐廳也想走咖喱路線。

     “今天店裡也隻有你一個客人。

    當然,這個地點交通不便也是原因之一,但繼續這樣下去,餐廳的生意是做不起來的。

    ” “好啊,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吃遍鐮倉的咖喱,徹底研究一下,然後請你做出不輸給任何一家店的好吃咖喱!” 如果是一年前,我一定會因為害怕而拒絕。

    而且光處理店裡的事就焦頭爛額了,根本沒有這種閑工夫。

    但現在不一樣。

    雖然很難具體說明到底哪裡不一樣,但的的确确不一樣了。

     “謝謝你!真的幫了大忙!” QP妹妹的爸爸向我鞠躬。

     “爸爸,太好了,你可以和波波約會了。

    ” 躲在收銀台裡頭,一直聽着我們說話的QP妹妹調侃着自己的爸爸。

     “不是約會啦。

    ” QP妹妹的爸爸拼命糾正,但QP妹妹還是一直重複“約會”這兩個字。

    看到她的樣子,連我都忍不住害羞起來,好像真的有人找我約會似的。

     如果是老店,“Caraway”很有名,但年輕人都喜歡去“Oxymoron”;如果去長谷一帶,則有“WoofCurry”;想稍微換一點花樣的話,還有露西亞亭的咖喱面包。

    我記得大町有一家餐廳,每周有一天會供應正統的印度咖喱,但我忘了那家餐廳叫什麼名字。

     過了幾天,我把這些情況告訴QP妹妹的爸爸,最後決定先從“Oxymoron”下手。

    他似乎最在意那一家,但對他來說門檻太高,他不敢走進那家餐廳。

     “上一次,我已經走上這道階梯了,但因為餐廳太時髦,不敢推門進去,最後隻能轉身離開。

    ” 星期天傍晚,我們鎖定最後點餐時間走進餐廳,所以店裡并沒有太多客人。

    我們坐在視野良好的窗邊座位,QP妹妹坐在我對面,她的爸爸則坐在她身旁。

     一比較他們的長相,就覺得無論怎麼看,他們都是如假包換的父女。

    不管是雙眼之間的距離、濃密的睫毛,還有看起來很有彈性、讓人忍不住想伸手觸摸的臉頰,都一模一樣。

     “你要吃什麼?” 我怔怔看着他們父女,QP妹妹的爸爸把菜單遞了過來。

     “嗯,今天有點想吃日式肉末咖喱。

    ” 我自言自語般地回答後,又問, “守景先生,你要點什麼?” 我第一次這樣稱呼QP妹妹的爸爸。

     QP妹妹的本名叫守景陽菜,陽菜這兩個字讀作“Haruna”,但對我來說,QP妹妹就隻是QP妹妹。

     “嗯,因為第一次來這裡,所以我還是點正統的雞肉咖喱,QP呢?” “布丁!” QP妹妹大聲叫道。

     “噓,不要這麼大聲。

    你不是答應今天要乖乖的嗎?” 被爸爸教訓後,QP妹妹乖乖低下頭的樣子很可愛。

     “那爸爸把咖喱的飯分你,你吃完之後才能吃布丁,好不好?一言為定哦。

    ” 守景先生說完,QP妹妹用力點着頭。

     點完餐等待餐點送上來時,QP妹妹從自己的小背包裡拿出折紙,專心地折了起來。

     “這孩子從小就很習慣等待。

    ” QP妹妹露出專注的眼神折着眼前的彩紙,守景先生則專心地摸着她的頭。

    但QP妹妹完全不在意,隻是繼續折紙。

     原來她爸爸常常這樣撫摩她,難怪她上次會對我這麼做。

    她教我覺得孤單時緊緊擁抱自己,而當我緩緩睜開眼睛時,QP妹妹摸了摸我的頭。

     守景先生向服務生要了一個小碗,把雞肉咖喱的飯分給她。

    我也從我的肉末咖喱中分了一些飯給她,然後把紫色高麗菜沙拉、酸腌豆和胡蘿蔔絲沙拉放在桌子中央,大家一起分享。

     準備就緒後,三個人一起說:“開動了。

    ”除了我們以外,隻有一對年輕情侶。

    刺眼的夕陽從窗戶照了進來。

     好久沒吃的日式肉末咖喱果然很好吃。

    很辣,加了很多辛香料,舒暢到讓人完全敞開心房。

     “你要不要嘗嘗這個的味道?” 我把盤子遞到守景先生的面前。

     “那我就不客氣了。

    ” 他用湯匙舀起日式肉末咖喱。

     “你要不要也試試雞肉咖喱?” 他用左手掩着嘴,也請我嘗他的咖喱。

     “那我就嘗一口。

    ” 我也從守景先生的盤子裡舀了一口雞肉咖喱。

    守景先生把咖喱含在嘴裡,仔細地品嘗味道,然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起來。

     QP妹妹似乎很愛吃胡蘿蔔絲沙拉,一口接一口吃着。

     我平時向來都是一個人來這裡,點一人份的咖喱,一個人吃完,一個人付錢,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就這樣離開餐廳。

    我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如今卻和守景先生、QP妹妹三個人一起坐在這裡吃咖喱。

    雖然咖喱的味道應該沒有改變,但和别人一起享用的咖喱,會讓胃感受到不同的滿足。

     因為大家都不好意思吃得精光,所以盤子裡還剩下幾顆酸腌豆。

    我覺得可惜,便吃了起來。

    守景先生拿出QP妹妹用的手帕,用力擦着QP妹妹嘴巴周圍。

     “好痛哦!” QP妹妹把頭扭到一旁。

     “不行,一定要擦幹淨。

    ” 守景先生把QP妹妹的臉轉向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看着他們父女,向來陷入沉睡的内心深處,好像突然被人捏了一把,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湧現似的。

     不行不行,現在不能哭。

     我努力克制,但看到QP妹妹說“爸爸也要”,然後用手帕一個勁地為守景先生擦拭嘴角時,我終于忍不住了。

     為了不讓他們父女察覺,我悄悄轉身,假裝欣賞窗外暗紅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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