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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磨墨,把心放開。

    墨汁的顔色如同小舞雙眸的顔色。

    小舞有強烈的正義感,認真對待每一件事;說話時,總是注視着對方的眼睛。

     仔細想想,每個人其實都看不見自己。

    雖然可以看到手和手指,但除非照鏡子,否則看不見自己的後背和屁股。

    無論任何時候,周遭人們所看到的我,都比我看到的自己更多。

     正因為如此,即使自己覺得如此這般,但也許别人看到了不同的我。

    我記起白天和小舞的對話,想着這些事。

     終于磨出了無限接近漆黑的墨汁,這是最适合傳達小舞意志的顔色。

    我用毛筆蘸取了充足的墨汁。

     接着,專心緻志,一口氣寫完信。

     在那一刻,我就是小野寺舞。

     寫完的瞬間,我重重吐了一口氣。

     我似乎可以聽到小舞拍翅飛離茶道老師的聲音。

    雖然無法保證,但總覺得茶道老師收到這封信之後,應該不會再執拗地欺負小舞了。

     隔天早晨,我重新檢查了一次,采用正式而又富有禮儀的折紙方式——“立文”,先把信紙折好,外面用被稱為禮紙的空白紙張以三折方式包起來,上下多餘的部分則折成三角形。

     用禮紙包信時,我加上了一朵庭院裡盛開的花韭。

    花韭的花語是“離别的悲傷”。

    外頭再用相同的紙把信與花包在一起,寫上地址。

     最後在老師的名字旁寫上“禦許”。

    雖然最近幾乎很少有人使用“禦許”這兩個字,但古代的人都會用這兩個字代表“随侍在側”的意思。

    因為這封信要寄給茶道老師,所以必須禮數周到。

     把信翻過來,寫上地址和姓名、貼上郵票後,就大功告成了。

     我想起上代曾經教導我,要蘸濕郵票貼在信封上時,悲傷的信要用悲傷的眼淚,喜慶的信也要用喜慶的眼淚,但我還做不到,總是蘸取積在水龍頭的水滴來粘郵票。

     “波波,可以拜托你一下嗎?” 早晨擦完地,正在休息時,聽到了鄰居的叫聲。

     “好,等我一下。

    ” 我慌忙把吃到一半的司康碎屑塞進嘴裡,站起來,打開窗戶。

    藍天中有一條好像用尺畫出來的筆直飛機雲。

     “你可不可以過來一下?拜托了。

    ” 芭芭拉夫人壓低嗓門說話的同時,向我招着手。

     我立刻脫下穿在襪子外頭的毛線襪,就這樣穿着五趾襪,硬是把腳塞進源平商店的夾腳拖裡。

    我的腳步有點不穩,啪嗒啪嗒地走向圍籬。

    芭芭拉夫人也維持原來的姿勢,像螃蟹走路般彎着膝蓋移了過來。

    我以為她落枕了。

     “對不起,這種事隻能拜托你。

    ” 芭芭拉夫人紅着臉,嬌羞地說。

    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隻是要我幫她扣毛衣背後的紐扣而已。

     “真不好意思,你在忙還打擾你。

    ” 芭芭拉夫人不安地說。

     “沒這回事,我一年到頭都很閑。

    ” 我一邊說話時,一邊替她扣好一排扣子。

     芭芭拉夫人的這件毛衣很可愛,黑色的毛衣背後縫着紅、藍、白等不同顔色的圓扣,造型很新穎。

     “好漂亮的毛衣,是哪個牌子的?” 我扣上最下面的紐扣時問道。

     “你真愛開玩笑,這已經是半個世紀前的毛衣啦。

    原本是我媽外出時穿的——她在冬天經常穿這件,但因為款式太老舊了,所以最近我換了紐扣。

     “嗯,聯售站對面不是有一家紐扣店嗎?” “對啊對啊,的确有一家紐扣店,隻是我忘了那家店叫什麼名字。

    ” “我隻是去那家店買紐扣回來縫上去而已。

    以前可以很輕松地扣背後的扣子,但剛才穿上去後,手臂完全擡不起來,真是急死我了。

    ” “這是小事一樁,有需要時,随時叫我一聲。

    ”我說。

     芭芭拉夫人肩胛骨的位置有一根頭發,我悄悄幫她拿下。

    美麗的銀色頭發好像蜘蛛絲似的。

     “謝謝,那我以後就不客氣了,有困難的時候就找你幫忙。

    ” 芭芭拉夫人又興奮地說道, “對了,波波,你這個周末有事嗎?” “沒什麼特别的事。

    ” 天氣漸漸回暖,我原本打算去海邊尋寶,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被打到海灘上,但下星期再去也無妨。

     “那要不要賞櫻?” 芭芭拉夫人說。

     “好啊,櫻花差不多盛開了。

    要去哪裡賞櫻?” 說到賞櫻,我最先想到的是段葛。

    我想起以前曾在初春的夜晚,和上代一起走在那條路上,那就算是我們的賞櫻。

     “就在我家。

    ” 芭芭拉夫人說。

     “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隻是也要請大家幫忙準備。

    因為從這個位置看不到,所以你可能也不曉得,我家庭院有一棵很壯觀的櫻樹,所以想請大家來賞花。

    因為那些朋友和我一樣,都是老太婆,不知道還能活躍多久。

    ” “不會啦……” “波波,你不要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

    所有的生命,都有結束的一天。

    ” 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芭芭拉夫人可以活久一點,希望她可以永遠當我的鄰居。

     “我很期待賞櫻。

    ” 聽到我這麼說,芭芭拉夫人也說: “是啊,欣賞櫻花,會很慶幸自己活着。

    波波,那天你要多邀一些朋友來。

    ” “咦?要辦得這麼盛大嗎?但是我沒有太多朋友哦。

    ” 實不相瞞,我最好的朋友就是眼前這位芭芭拉夫人。

     “那我收回剛才這句話,朋友是重質不重量,但如果你有想要一起賞櫻的朋友,歡迎你一起帶來,不必客氣。

    ” 聽到芭芭拉夫人這麼說,我立刻想到QP妹妹。

     “謝謝。

    ” “以前說要賞櫻,都會很興奮地去很遠的地方,但最近覺得在家賞櫻最棒了。

    因為家裡的櫻花最漂亮,所以,雖然要勞駕各位,但還是希望讓老太婆任性一下。

    ” “你一點都不老!” 我加強語氣。

     “波波,謝謝你。

    你人真好,會對我說這種話。

    ” 芭芭拉夫人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可以對神明發誓,我從來不覺得芭芭拉夫人是老太婆;相反,我還很羨慕她,覺得她在精神上比我年輕多了。

     “胖蒂說,她會負責細節的部分,那就交給老師吧。

    ” “是啊,别看胖蒂那樣,她做事很有條理。

    ” “沒錯沒錯,重點就在于她看起來那樣。

    ” 我擡起頭,發現飛機雲已經消失了。

     “那麼,我差不多要回去準備開店了。

    ” “也是。

    我大概也要請别人帶我去橫濱的好市多一趟,要去買賞櫻時用的盤子之類的東西。

    ” “好市多嗎?” 我無法把芭芭拉夫人和好市多聯想在一起。

     “對啊,開車一下子就到了。

    雖然每次去那裡都會忍不住買一些不必要的東西。

    ” 芭芭拉夫人邊說話邊走回自己家裡,紅色、藍色和白色的紐扣以相同的間距在她的背後閃着光。

     砰,砰,砰,砰。

     星期天一大早,廚房就傳來響亮的聲音。

     “波波,你要更用力摔面團,把心裡的疙瘩全摔出來。

    ” 胖蒂在一旁指導。

     “疙瘩是什麼?” 穿着圍裙的QP妹妹在一旁天真地問,但我現在無暇回答她。

     賞櫻的主菜是烤面包。

    當我告訴QP妹妹後,她說也想參加,于是我們三個人便聚集在雨宮家的廚房。

    我和QP妹妹都是第一次動手做面包。

     “做面包的時候,這個步驟是否用心會影響面包的味道,所以要專心一點。

    ” 雖然基本上隻用了面粉和水,但眼前的固體既不是面粉,也不是水,而是富有彈性的圓形物體。

     “好像有生命的東西。

    ” QP妹妹表達了感想。

     “的确有生命哦!” 胖蒂湊近QP妹妹的臉龐說道。

    她們明明今天才剛認識,卻像老朋友一樣親密地聊着天。

     我喘着粗氣,和面團奮鬥了十五分鐘,胖蒂才終于表示合格。

    我平時幾乎不運動,手臂和腰的骨頭都快散了。

     “做面包很費體力啊。

    ” 我氣若遊絲地說着。

     “波波,你比我年輕,要振作一點。

    ” 她用力拍着我的背。

     “就是嘛,波波。

    ” 連QP妹妹也模仿胖蒂說話的樣子。

    我完全沒想到,做面包竟然這麼耗體力。

     先把面團放在一旁靜置,等待發酵成兩倍大。

     等待醒面的這段時間,則享用QP妹妹的爸爸做的早餐。

    照理說,他隻要做女兒QP妹妹的那份就好,但他特地做了三人份,早晨送QP妹妹來這裡時,也把早餐一起帶了過來。

     “啊,免捏飯團!” 一打開鋁箔紙,胖蒂立刻叫道。

     “啊?什麼?免捏?”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波波,你不知道免捏飯團嗎?現在外面超流行呢。

    ” 胖蒂說。

     “波波應該不知道。

    ” QP妹妹也開心地跟着胖蒂起哄。

     “我很不了解外面的事。

    這個有這麼流行嗎?”我問。

     “你先吃吃看嘛。

    ” 眼前是一個長方形的飯團,或者說是米飯版三明治,總之,是看起來并不新奇,但以前從沒見過的食物。

     我雙手拿起飯團送到嘴邊,有炒蛋和肉松的味道。

     咬了一口,吃到了鹵昆布。

    旁邊有用醬油稍稍調味過的油菜花和竹輪天婦羅。

    切得很細的腌黃蘿蔔咬起來很爽脆,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

     “真好吃!可以同時吃到很多種味道。

    ” 我語帶佩服。

     “所以說,免捏飯團是世紀大發明啊!” 胖蒂很是得意,好像免捏飯團是她發明的。

     “吃免捏飯團不需要用筷子,小孩子也可以吃得很幹淨,不會掉得滿桌子都是,最适合遠足的時候。

    ” QP妹妹可能很愛吃免捏飯團吧,她沒有加入我們的談話,一直默默吃着。

    普通的飯團無法同時吃到這麼多料,吃完後的整理也很輕松。

     吃完早餐,我泡了蜂蜜金橘茶,大家喝着茶休息。

     “那是誰啊?” QP妹妹指着佛壇的方向問道。

     “其中一個是上代,另一個是壽司子姨婆。

    ” 我回答了她的問題。

     “上代是什麼?” QP妹妹繼續追問。

     “嗯,是我的阿嬷。

    ” “那你的媽媽呢?” “我沒有媽媽。

    ” “去天堂了嗎?” “不知道。

    因為我沒有見過媽媽,所以不太清楚情況,但應該還沒去天堂吧。

    QP妹妹,你的媽媽呢?” 我很自然地問了這個問題。

     胖蒂悄悄站了起來,走到料理台前洗鋼盆和湯匙。

    也許她不想打擾我和QP妹妹。

     “媽媽在天堂。

    ” QP妹妹說。

     “孤單的時候,就這樣用力抱緊緊。

    ” 她雙手交叉,緊緊抱着自己的身體,用力閉上眼睛。

     “波波,你也和我一起做。

    ” QP妹妹閉着眼睛邀請我,我也用力抱緊自己。

     “用力抱緊緊。

    ” 我的母親在十幾歲時懷了我,然後生下了我。

     這是壽司子姨婆瞞着上代偷偷告訴我的。

    上代和我母親水火不容。

    從我懂事時開始,就從來沒在家裡看到過母親的照片。

     因為一開始就沒有母親,覺得沒有母親也很正常,所以從來不曾有過想見母親的想法。

    但是,如果她還活在世上,也許有朝一日會見面。

     “可以了,波波,這樣是不是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聽到QP妹妹的聲音,我緩緩地睜開眼睛。

    QP妹妹朝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她撫摩的方式很溫柔,就像媽媽在摸女兒。

     QP妹妹想媽媽的時候,都用這種方式克服嗎?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也很想緊緊地抱住她,但這兩者的意義應該不一樣。

    QP妹妹的媽媽身上,必定有專屬于QP妹妹媽媽的獨特的溫暖。

     胖蒂洗好碗,說要用剩下的面粉烤松餅。

    于是我便去準備搭配松餅的鮮奶油和培根。

     我和QP妹妹牽着手一起去采買。

    我們在鐮倉宮搭公交車,在鐮倉車站前一站下了車,走進聯合超市。

    位于若宮大路上的聯合超市是離我家最近的超市。

     我問QP妹妹有沒有想買的東西,但她回答什麼都不想買,還是趕快回家吧。

    QP妹妹牽着我的手,便準備走向出口,我慌忙挑選了鮮奶油和培根,付錢結了賬。

     走出超市,剛好有一輛公交車進站。

    天氣漸漸暖和,鐮倉每年從這個時期開始,觀光客就會開始增加。

     回到家,面團已經膨脹得很大。

     “醒面是把面團叫醒的意思嗎?那面團剛才睡覺的時候,有沒有打呼?” QP妹妹問。

     “有啊,剛才鼾聲如雷呢。

    ” 胖蒂用一臉認真的表情回答。

     我把手輕輕放在面團上,感受到好像人體皮膚般的溫度。

    胖蒂說要繼續醒面,于是用濕布輕輕蓋在面團上。

     “晚安,要好好睡覺哦。

    ” 我也小聲對着有生命的面團耳語。

     趁着醒面的時候,我和QP妹妹準備鮮奶油。

    以冰塊冷卻鋼盆盆底的同時,用打蛋器迅速攪拌,這也是會導緻手酸的作業。

     胖蒂在一旁煎好一塊又一塊松餅。

    薄薄的松餅形狀不一,很有手工制作的感覺,看起來更好吃。

    這時,傳來了芭芭拉夫人的聲音。

     “早安。

    ” 胖蒂可能沒料到會突然傳來聲音,翻動平底鍋的手抖了一下。

     “早安。

    ” QP妹妹大聲回答。

    QP妹妹和芭芭拉夫人還沒見過面。

     “哎喲,好可愛的聲音啊。

    ” 芭芭拉夫人立刻察覺到QP妹妹也在。

     “今天要麻煩你了,我們正在煎松餅。

    ” 我向她說明情況。

     “今天的天氣也很不錯,真是太好了。

    ” 胖蒂終于向芭芭拉夫人打招呼。

     “要不要我幫忙?” 芭芭拉夫人問。

     “這裡沒問題,就交給我們吧!” 胖蒂很有精神地回答。

     “那就按照原定計劃,十二點開始。

    ” “遵命!” 我回答道。

    QP妹妹在一旁聽了我們的對話,好奇地咬耳朵問我: “她是鄰居嗎?” “是啊,是很好的鄰居,她叫芭芭拉夫人,等一下我介紹你們認識。

    ” 如果說,芭芭拉夫人是我朋友中最年長的,QP妹妹當然就是最年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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