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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甚至沒能好好吃午餐。

    仔細想了想,才發現早晨吃了芭芭拉夫人送我的草莓之後,就沒有再吃任何東西。

     如果是平時,我會拿着皮夾出門,但今晚惦記着絕交信的事,不想出門覓食。

    隻不過,肚子空空,沒辦法認真工作。

     家裡一定有東西可以吃,我在廚房的櫃子裡翻找。

    如果記得沒錯,應該有袋裝泡面。

    順利找到後,我用單柄鍋燒了開水。

    冰箱裡還有雞蛋,隻可惜沒有蔥。

    我想在面裡加一些佐料,突然想到上代在後院的某個地方種了鴨兒芹。

     加了蛋花、撒上鴨兒芹的泡面味道出乎意料地有一種高級感,大概是最後滴了幾滴辣油發揮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吧。

    因為肚子很餓,我連湯都喝得精光。

     我想喝杯咖啡醒腦,但家裡沒咖啡,隻好泡了偏濃的綠茶。

    眼前的當務之急隻有一件事。

    我很清楚,隻是靜不下心來。

    我不但洗了鍋子和碗筷,還刷了完全不需要現在清理的料理台。

     這份委托的紙張很重要。

    這是和對方斷絕關系的信,所以必須寫在無法輕易撕破的堅固紙張上。

    為了傳達匿名小姐的決心,最好挑選連火也燒不掉的紙。

     隻有羊皮紙符合這個條件。

    羊皮紙雖稱為“紙”,卻和用植物纖維制造的紙張不同,是以動物皮做成的薄片狀的物品。

    雖然一般認為是用羊皮制作的,其實除了綿羊皮以外,還會使用山羊皮、小牛皮、鹿皮和豬皮等綿羊以外的動物皮,其中以剛出生便死亡的小牛牛皮所制作的紙最為頂級。

    公元前就有使用羊皮紙的記錄,而且在紙張出現前,使用的區域以歐洲為主,多用于宗教書籍和公文。

     在羊皮紙上寫字時,需要使用蟲瘿墨水——比較常見的名字叫鐵膽墨水。

    将寄生在植物上的蟲瘿磨碎後混入鐵屑,再用紅酒與醋進行防腐處理,重現中世紀所使用的墨水,最後再加入阿拉伯膠增加黏度。

    雖然剛寫完時看起來顔色較淺,但時間越久,顔色會越深。

     這也是我第一次使用蟲瘿墨水。

    鋼筆無法使用蟲瘿墨水,必須準備羽毛筆。

    羽毛筆是将鵝的羽毛前端割開制成的,直到十八世紀後半葉設計出金屬鋼筆前的一千多年期間,都是人類的書寫工具。

     桌子上放着羊皮紙、蟲瘿墨水和羽毛筆,還有鉛筆。

     一看時間,已經快十點了。

    如果不趕快寫就來不及了。

    我不可能直接寫在羊皮紙上,所以先用鉛筆在其他紙上打草稿,但我卻遲遲寫不出來。

     我不自覺地用臼齒咬着鉛筆。

    嘴裡有一股鉛筆特有的像是不甜的巧克力般冰冷的味道。

    我從小就這樣,想事情時習慣咬鉛筆。

     腦子一片空白,突然很想看QP妹妹的信。

    QP妹妹的信和絕交信完全相反。

    今天收到的是第四封。

    我從第一封信開始,依次讀了每一封信。

    她的信都很短,而且隻有四封,一下子就看完了。

    看完後,我又從第一封開始看。

    我完全不想面對現實。

     注:波波,我非常喜歡你。

     話說回來,她的鏡像文字還寫得真徹底。

    “庭”字的注音中,わ變成向左膨脹;“香”字的注音中,し也寫得好像“J”。

    既然是鏡像文字,我突然想到,幹脆透過鏡子來看。

     我拿着QP妹妹寫的信,走向盥洗室。

    打開燈,站在鏡子前,雙手拿着信放在胸前。

     看着這封寫着“我最喜歡波波”的信,我突然靈光一閃。

     對了!用這種方法就可以解決問題! 我從盥洗室沖出來,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鉛筆,試着用鏡像字寫下五十音習字歌。

     我練習了一次次,先是寫在影印紙上,練熟後,再用羽毛筆寫在羊皮紙上。

    羊皮紙珍貴且價昂,絕不能寫錯。

    目前山茶文具店倉庫内所收藏的羊皮紙數量也很有限。

     羽毛筆的筆軸很細,很不穩定,老實說很難寫。

    但羊皮紙隻能用羽毛筆來書寫。

     在練習鏡像文字的同時,絕交信的内容也漸漸構思完成。

     今天和匿名小姐聊過後,發現她的行為之中隐含着深厚的愛,而她心裡則有兩種完全相反的情感彼此沖撞着。

     她和打算絕交的朋友間存在着名為友情的羁絆,讓她們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如果不是由匿名小姐親手斬斷,這種關系就會基于惰性,拖拖拉拉地持續下去。

    我發現,這封絕交信不正是為了讓對方獲得自由嗎?所以,我打算用鏡像字傳達這種違心的想法。

     練習鏡像文字比想象中更耗費時間,時鐘已經指向深夜兩點多。

    上代常說,妖魔鬼怪會躲進晚上所寫的書信中;但就算果真如此,我也隻能聽天由命。

    更何況這是絕交信,也許帶有一點魔性才更好。

     事到如今,我一定要寫封完美的絕交信。

    必須高舉斧頭用力砍下,才能真的斬斷。

     我右手拿着羽毛筆,輕輕放進蟲瘿墨水罐裡。

    信的内容,已完全浮現在我的腦海。

     寫完對方的名字後,我放下了羽毛筆。

     羊皮紙上的文字顔色很淺,簡直就像被淚水稀釋了,但蟲瘿墨水所含的鐵質遇到空氣會氧化,顔色也會漸漸加深。

    當變色達到巅峰後,就會慢慢變成沉穩的棕色文字。

    我認為這完全表達了匿名小姐的心情。

     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發現剛才握着羽毛筆的右手中指被染得漆黑。

    先去沖澡,把手洗幹淨後上床睡一覺。

    這時,天已經快亮了。

     第二天早晨,我輕輕拿起放在佛壇特等席的絕交信再度确認。

     光是看到文字,内心深處就惴惴不安起來。

    很少有人寫這樣的信。

    收件人收到後,也許會感到有點毛毛的,但正因為這樣,才能發揮絕交信的作用。

    匿名小姐違心的決定,隻能用這種方式呈現。

     當我站在鏡子前最後一次确認時,竟然在最後的最後,發現了那處失誤。

    我忍不住慘叫起來。

    芭芭拉夫人似乎聽到了我的慘叫聲。

     “你沒事吧?” 我似乎叫得太大聲了。

     “我沒事。

    ” 我告訴芭芭拉夫人和自己。

     倒數第四行的“有時”後面那個逗點沒寫成鏡像字。

    但其實不必緊張,在羊皮紙上寫錯時,可以用刀子把墨水刮掉,或用柳橙汁擦掉。

     用刀刮可能會把羊皮紙刮破,所以我決定去便利商店買柳橙汁。

    我打算把逗點的方向改過來後,再把羊皮紙卷起寄出去。

     隻要直徑不超過三厘米,長度少于十四厘米,卷成筒狀後,也可以作為普通郵件寄出。

    外面用烘焙紙包起來,把收件人的姓名和住址寫在附有鐵絲的吊牌上,綁在其中一端,就不必擔心掉落。

     我認為自己盡了最大的努力。

     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剛完成一個委托,又有新的委托上門。

     我去車站前的郵局寄了絕交信,打開店門才沒幾分鐘,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走進山茶文具店。

    因為她興緻勃勃地看着貨架,我還以為她是來買文具的客人。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語帶遲疑地對我說: “我今天來這裡,是有事想要請你幫忙。

    ” “你也是?” 我忍不住驚叫起來。

    連續兩天有代筆委托上門,本身就是很難得一見的,而且這位和服美人竟然也委托我寫絕交信。

     她也許是從匿名小姐那裡聽說,山茶文具店願意代寫絕交信,所以才會上門。

    但既然匿名小姐匿了名,我也無法進一步追問,而且我發現她似乎和匿名小姐無關,隻是兩個人剛好都在這兩天上門而已。

    說不定目前正流行絕交,隻是我不知道而已。

     “是寫給誰的絕交信?” 我看着和服美人問道。

    她的年紀三十出頭……嗎?大概是因為穿着和服的關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穩重。

     “對方是茶道老師。

    ” 和服美人用略帶鼻音的性感聲音回答。

     “我從高中時,就開始跟着這位老師學茶道,但老師常用很粗魯的言辭罵我。

    以前明明是很親切的老師,但從某個時候開始變得很奇怪,經常把‘醜八怪’‘笨手笨腳’‘人渣’之類的詞挂在嘴上。

    原本我覺得,老師畢竟是老師,而且我也很喜歡上茶道課,所以一直忍耐,但是……” 不知道是否想起了不愉快的回憶,和服美人低下頭,用手帕輕輕擦拭眼角。

     “某種程度來說,老師對我有敵意,我也無可奈何;但老師開始攻擊我的丈夫和兒子。

    一想到她可能危害我的兒子,我晚上就睡不着覺…… “其實我很想搬離這裡,但考慮到我先生的工作和兒子學校的事,就很難如願。

    而且,我很喜歡鐮倉,很不願意為了這個原因搬家。

     “和朋友讨論之後,朋友說,是不是我的态度有問題。

    面對這種人,必須用堅決的态度表示拒絕,不能讓對方覺得我很尊敬老師。

    ” 聽到這裡,我語帶遲疑地問: “那位茶道老師是男老師嗎?” 我以為那位老師對和服美人産生了特别的感情,所以才會嫉妒她的家人。

     “不是,是女老師。

    後來我不再去上課,休息了一段時間;但我不去上課後,她又一直傳訊息問我為什麼不去上課。

    我真的快被她逼瘋了。

    有時候才這麼想完,她又突然寄很昂貴的禮物來家裡。

    “所以,波波,拜托你救救我!” 聽到和服美人的最後一句話,我忍不住擡起頭。

    我們四目相交,互看着對方好幾秒。

    她的雙眼喚醒了我微弱的記憶。

     “你該不會是……小舞?” “你終于發現了!” 眼前的和服美人,也就是小舞,歡呼起來。

     “啊,你真的是小舞?” “對啊,我是小舞。

    我很緊張,還以為你馬上會認出我,結果你完全沒有發現,害我着急起來,擔心萬一在我離開之前,你都沒有察覺的話該怎麼辦。

    ” “對不起。

    ” 我發自内心感到驚訝,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因為她說話的态度太鎮定自若,我還以為她比我年長。

    小舞是我小學的同班同學。

    我念小學的時候很内向,又交不到朋友,是她主動和我當朋友的。

     “我到現在還留着你為我寫的名牌。

    ” 前一刻還溫柔婉約的和服美人,突然用親昵的語氣對我說話。

    “什麼?名牌?” “對啊,你不記得了嗎?就是這個,你不是為班上所有同學都寫了名牌嗎?” 小舞說着,從手提包裡拿出了名牌。

     “你看,就是這個。

    ” 上面用馬克筆寫着“小野寺舞”的名字。

     “因為我的字寫得很醜,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好,所以你幫我寫名字的時候,我超高興,也很希望自己可以寫出像你一樣的字,才會一直保留着。

    ” “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是啊,但我很珍惜。

    ” 小舞說完,雙手小心翼翼地把名牌捧在胸前。

    我記得小舞上初中後,就到橫濱的私立學校就讀。

     “原來你已經結婚,還生了孩子。

    ” 雖然兩人同年,但我們的人生完全不同。

     “我兒子已經讀小學了。

    ” “啊?不會吧?” 也就是說,即使我有個已經背着書包上小學的孩子也不足為奇。

     雖然不能辯稱因為她的感覺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所以認不出她來,但看到這位身穿和服的美女時,我做夢也不可能想到她是我的同學。

     “所以,你的絕交信是?” 我的内心抱着一絲期待,以為她是為了吓我編出來的故事。

     “對啊,我就是來拜托你這件事。

    上次開小學同學會的時候,大家剛好聊到你,不知道聽誰說你在這裡;剛好我又為老師的事很煩惱,所以決定鼓起勇氣來跟你商量。

    波波,你家從前不就是專門幫人寫信的嗎?” 沒錯,我也收到了同學會的通知,但因為我有見不得人的過去,當然不可能參加,所以勾選“缺席”後,把通知寄了回去。

     “好吧,絕交信就交給我來處理。

    ” 我看着小舞的眼睛回答。

    小學時,小舞曾幫過我好幾次,這次輪到我回報她了。

     話說回來,人真的會變。

    小舞小時候很活潑調皮,經常把男生惹哭。

    沒想到那樣的女孩竟然變成了出色的和服美人。

     “小舞,你太厲害了,竟然在學茶道。

    ” 小舞聽了我的話,嘿嘿地笑了起來。

     “不瞞你說,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

    ” 她有點害羞地向我坦承。

     “啊?不會吧?我向來很陰沉,也很不起眼,而且沒什麼朋友,又不擅長跟别人來往,簡直糟透了。

    ” “這個嘛,的确有你說的這一面,但你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就很彬彬有禮,也知道很多很有深度的字詞。

    小時候我常覺得你的舉手投足很美,很希望能像你一樣;而且,你寫的字很好看。

    ” “隻有這個優點而已啊。

    ” 因為我真的很會寫書法,每次都得到金獎。

     “你别謙虛了,還有男生暗戀你呢。

    ” “啊?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鄭重否認。

     “波波,看到你還是老樣子,我真的松了一口氣。

    ” 小舞深表感慨。

     雖然和小時候相比,不可能沒有改變,但我想她指的是一個人無法改變的、像是内在的東西。

     “啊,對不起,我都忘了倒茶給你喝。

    ” 我被她這和服美人的氣勢震懾,忘了像平時一樣為客人送上飲料。

     “不用了,不必在意,反正我以後還會來找你。

    那封絕交信,拜托你真的沒問題嗎?我雖然試着寫了好幾次,但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寫。

    ” 小舞露出為難的表情,雙手合掌拜托着。

     “交給我吧。

    ” 我故作姿态地向她微微欠身,然後互相留了電話。

     “謝謝你!” 小舞大聲道謝後,精神抖擻地離開了。

     小舞打開山茶文具店的大門時,一陣風吹了進來。

     “春天來了。

    ” 小舞一邊嗅聞着風的味道,一邊小聲低語着。

    櫻花可能快開了,天空帶着淡淡的粉紅色,露出了微笑。

     那天晚上,我開始動手寫小舞委托的絕交信。

    既然對方是茶道老師,就必須用最高規格的禮儀對待,所以用毛筆寫比較理想。

     雖說是絕交信,但我希望寫一封符合小舞給人的感覺、具備小舞特色的絕交信。

     寫昨天那封絕交信時很痛苦,但今天很快就構思出小舞委托的絕交信内容。

    可能是因為匿名小姐的委托,讓我的腦袋進入了絕交信模式。

    寫信和對方提出分手的确很困難,因為既不想傷害對方,但也不想招人怨恨。

    我想,要是能輕松寫出絕交信,應該就算是獨當一面的代筆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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