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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會在信裡用“PS”,因為她曾耳提面命地告訴我,不可以用“PS”,一定要用“又及”;而且,我完全不記得以前曾在飯桌上吃過奶酪。

    從學校放學回家時,每次都吃剛蒸好的地瓜,這件事想忘也忘不了。

     我發現信封背面用紅色圓珠筆寫的“No.”是這些信的編号。

    這不是上代寫的,應該是住在意大利的靜子女士後來才寫上去的。

     有些信裡長篇大論地分享了上代對某本書的讀後感,有時候也會開導靜子女士。

    山茶開了。

    很珍惜的茶碗打破了。

    大雨導緻河川暴漲。

    有蛇爬進了庭院。

    有時聊一些家常事,有些信裡也提到為壽司子姨婆的家庭環境感到擔心。

     看到一半,定食送了上來,于是暫停讀信。

    我吃着蔥花白菜春卷,茫然地擡頭望着天空。

    紐羅說得沒錯,無論多輕松的信,無論多沉重的信,我都必不缺席。

    鸠子、小鸠、波波、孫女、自大的小女孩。

    雖然她用不同的方式稱呼我,但到處都有我的身影。

     我拼命吃着眼前的菜,以免感情潰堤。

    來Sahan果然是正确的。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倒進喉嚨。

    吃完定食後,我又繼續讀信。

    下一封信的内容,完全是關于我的。

     這一定是在我身處叛逆期時所寫的信。

     不知道是否邊哭邊寫,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淚水模糊了,字迹也很潦草,簡直不像上代所寫的字。

    而且整封信很少換行,直式信紙上寫了滿滿的字。

     結完賬,我走出餐廳。

    太陽已經下山,回家的路途是一路上坡。

     我還恨上代嗎?所以即使她已經死了,我仍然流不下一滴眼淚? 說起來很奇怪,我至今仍不覺得她已離我遠去,總覺得隻要轉過這個街角,她就會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

     回家後,我繼續看那些還沒有讀完的信。

    按照靜子女士編的編号順序來讀,果然就能很容易了解前後狀況。

     後半部分幾乎都在談和我之間的沖突。

     我從信裡感受到上代的年華漸漸老去。

    她似乎已經不在意字寫得漂不漂亮,所以字迹潦草,歪七扭八,有時甚至寫錯字。

    雖然她上了年紀之後,仍然沒有彎腰駝背的情形,但她的字的的确确老化了。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事實,不禁感到愕然。

     我從來不曾寫信給上代。

    她也永遠不可能再寫信給我了。

     我看着第一百二十三封信。

     這封信上的字格外甯靜而樸實。

     這封信,真的成為最後一封信。

     我把用廉價圓珠筆寫的第一百二十三封信翻了過來,上代的筆迹留下了凹凸的痕迹,就像點字一樣。

     我閉上眼睛,用手指讀着這些痕迹,從背面輕輕撫摩這些文字。

    我從來不曾這樣撫摩上代,即使接到通知得知她生病後,我也從沒去過醫院。

    我既不知道她的皮膚有多柔軟,也不知道她的骨骼有多堅硬。

     那天晚上,我把上代寄給靜子女士的最後一封信放進被窩,抱着那封信入睡。

    因為我覺得,比起在她的牌位前合掌,這樣更能近距離感受到上代。

    如果能像這樣,和上代睡在同一床被子裡,哪怕隻有一次就好,我的人生、她的人生也許都會不一樣,然而,如今我隻剩下上代寫給筆友的信。

     昨天的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會下小雨,沒想到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今天是農曆二月三日,是書信供養的日子。

     對我而言,這是相隔數年後第一次進行書信供養。

    一大清早,金黃色的美麗陽光便普照大地。

     我像往常一樣燒了開水,泡了京番茶,用抹布擦地。

    之後在水桶裡裝了水,拿到後院。

    這一帶有很多都是木造房子,隻要其中一幢房子起火,轉眼之間就會波及左鄰右舍。

    所以上代對我耳提面命,囑咐我在供養書信時,一定要先裝水以防萬一;焚燒書信時,也絕對不能離開。

     幾天前才微微探頭的風信子嫩芽突然長高了,我換了供在文冢前的水,蹲在文冢前合起雙手。

     後院完全沒有整理。

    壽司子姨婆在店裡幫忙那陣子,曾在後院整地,種植蔬菜和花,但我回來之後,便完全沒有整理。

    夏天時長滿的雜草已經枯萎,簡直慘不忍睹。

     這次客人寄來要進行供養的書信裝了四大箱。

    我把紙箱搬到緣廊附近,把裡面的信逐一取出,在庭院的角落堆成了小山。

     首先,将明信片和信件分開;信件的話,要把信紙從信封裡拿出來,将信紙和信封分開放。

    至于貼在明信片和信封上的郵票,則小心地沿着周圍剪下,以免剪到齒孔。

    因為即使已經蓋上郵戳的郵票,日後仍然可以派上用場。

     将日本和國外的郵票分開後,再捐給公益團體,這些團體會用于援助發展中國家。

    小時候,都由我負責用剪刀把郵票剪下來。

     書信基本上都是紙張,但材質還是有微妙的差異,焚燒時的情況也不相同,所以在堆放時,要避免将相同的紙質堆在一起。

    雖然無法一概而論,但印了照片的明信片類,通常要花更多時間才能燒完。

     為了能夠充分燃燒,我不時混入幹燥的落葉。

    堆到一定的高度後,先點了火,然後再繼續把紙箱内剩下的信件丢進去。

     我記得上代會特地用打火石取火,但我不知道使用方法,也不知道打火石放在哪裡,所以就用普通的火柴點火。

    去年秋天,我受男爵之邀去原為銀行的那家酒吧時,帶了這盒火柴回來。

     我用火柴點燃卷起的報紙作為火種,然後塞進信件小山裡,但無法順利點火,中途就滅了。

     連續失敗了好幾次,太陽從後山探出臉,霧霭讓周圍的景色變得朦胧。

    不知道哪裡飄來了甜蜜的香氣,是山茶開了嗎? 我想起上代生火時,曾用扇子扇風,于是從緣廊走進家裡,拿出扇子。

     這次我鉚足全力,用火柴把報紙點燃後,拿着前端呈丫字形的樹枝将火種塞進信堆裡,再調整小山的形狀,在火熄滅前,用扇子用力扇。

    用一隻手扇的風量可能不足,所以我雙手各拿了一把扇子,拼命扇着風。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吵鬧的聲音在三月的早晨回響着。

     不知道是否因為我用雙手扇風奏了效,信件小山開始慢慢冒出煙。

    報紙的火種似乎引燃了一部分信紙。

    煙霧持續升上天空。

    終于突破了第一道難關。

     我坐在緣廊上看守,喝着京番茶喘息時—— “你今天一大早就很賣力做事呢。

    ” 芭芭拉夫人踮着腳,向庭院内張望。

     “在燒落葉嗎?” “嗯,差不多啦。

    ” 即使告訴她是書信供養,她應該也聽不懂,所以我随口應了一聲。

     “好香啊,你在烤地瓜嗎?” 芭芭拉夫人用力吸着鼻子。

    我從來沒想過,在進行書信供養的同時還可以烤地瓜;但燒落葉時,一定會順便烤地瓜。

     “雖然現在沒有烤,但聽起來是好主意。

    ” 我慢慢喝着茶回答,不知道哪裡傳來黃莺的啼叫,但叫得不是很好聽。

     “波波,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過了一會兒,芭芭拉夫人吞吞吐吐地問。

     “什麼事?” “我可以把家裡的年輪蛋糕放在那裡烤嗎?” 我沉默刹那後,很有精神地回答: “當然可以啊!” 雖然美其名曰書信供養,但其實和燒落葉差不多。

     “那還可以烤飯團嗎?我還沒吃早餐。

    ” “可以啊,可以啊,不管你喜歡什麼,統統拿過來。

    ” “哇,太開心了!這就是所謂的戶外活動吧?我一直很想試試,哪怕隻有一次就好。

    波波,你該不會也還沒吃早餐吧?” 芭芭拉夫人的聲音越來越開朗。

     “是啊,今天我打算處理完這個再吃早餐。

    ” “既然這樣,機會難得,我們要不要用燒落葉的火來做早餐?” “好主意。

    我想,隻要用鋁箔紙包起來,應該就沒問題。

    ” “好,那我現在就把家裡所有東西都拿過去。

    托你的福,今天又是一個特别的日子,太謝謝你了。

    ” “彼此彼此。

    ” 我回頭對她說話時,她已經不見了。

     書信小山冒着火,書信供養很順利。

     芭芭拉夫人半途把各式各樣的食材放進火裡,簡直變成了篝火料理的試驗場。

     飯團、年輪蛋糕、馬鈴薯、卡門貝爾奶酪、炸魚漿片、法國面包。

    卡門貝爾奶酪簡直是絕品。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放在篝火中烤的時間恰到好處,奶酪外側的皮變得柔軟,裡面則變成濃稠狀。

    我們或是用法國面包蘸取濃稠的部分,或是淋在飯團上。

    最出乎意料的是,和炸魚漿片是絕妙搭配。

     “這簡直是完美的組合。

    ” 芭芭拉夫人用炸魚漿片蘸取大量變得濃稠的奶酪,露出滿面笑容。

     “真想喝白酒。

    ” 我随口說道。

     “和香槟應該也很合吧。

    ” 芭芭拉夫人說完,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我家有一瓶别人在去年聖誕節送我的香槟,波波,你要不要喝?” “啊?現在嗎?” “偶爾奢侈一下有什麼關系,而且是半瓶裝的。

    ” 沒想到轉眼間就變成了這樣。

    當我回過神時,芭芭拉夫人已拿着半瓶裝的酒瓶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準備好兩個酒杯等她。

    芭芭拉夫人的加入,讓書信供養儀式也變得熱鬧起來。

     打開瓶塞時,發出“啵”的響亮聲音。

     “這不是粉紅香槟嗎?這麼好的香槟,和我一起喝沒關系嗎?” “正因為是和你,所以才想要喝啊。

    ” 美麗的粉紅色香槟在杯子中發出閃亮的微光。

     “幹杯。

    ” “祝今天也能過得幸福。

    ” 在朝陽下,而且在戶外喝香槟的感覺很特别。

     “啊,真好喝。

    ” “活着真好。

    ” 芭芭拉夫人誇張地說着。

     我不時加入書信,讓火持續燃燒。

     火很奇妙,無論看多久都不會膩。

    數千、數萬、數億句話語被火包圍,升上了天空。

    我吃着溫熱的年輪蛋糕,怔怔地看着這一幕。

     當我把留在杯底的最後一口香槟喝完時,芭芭拉夫人靜靜地問我: “波波,你在燒信嗎?” 我以前從來沒跟她提過書信供養的儀式。

     “是啊,我在燒信。

    ” “全都是别人寫給你的信嗎?” “怎麼可能?我隻是代替别人做這件事而已。

    ” 這一次,我沒有把上代寄給住在意大利的筆友靜子女士,經過一番波折再送到我手上的一百二十三封信放進去。

    我猶豫了很久,覺得暫時還想留在身邊,所以又放回了意大利的紙袋。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在燒寫給你的信,還覺得你真受歡迎。

    ”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收到那麼多信?又不是偶像明星。

    ” “你别謙虛了,你就是鐮倉的偶像啊。

    ” 我摸不透這句話的意思,閉上了嘴。

     面對火,即使不說話,也不會感到焦急;相反,可以豎起耳朵聽見對方的心聲。

    黃莺又啼叫了。

     呵——喀,喀喀喀,喀,喀。

     那個聲音,聽起來好像在說落語。

     黃莺叫得太不好聽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決定了。

    我可以再放東西進去嗎?” “你是說信嗎?” “對。

    ” 芭芭拉夫人像少女般點了點頭,輕輕起身走回自己家裡。

    如果我沒看錯,芭芭拉夫人的眼裡泛着淚光。

    雖然可能是眼睛被煙熏出淚來,但我覺得她剛才哭了。

     在等待芭芭拉夫人的這段時間,我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

    沒錯,是卡門貝爾奶酪的關系。

    上代在寫給靜子女士的信中,曾提到卡門貝爾奶酪,所以才會和眼前的景象重疊在一起。

     雖然我無法善待有血緣關系的上代,卻能和剛好住在隔壁的芭芭拉夫人有說有笑地一起吃着卡門貝爾奶酪。

    上代也一樣,她能對從來不曾謀面的筆友坦誠地吐露真心。

     這個世界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隻要有緣分的人互相協助、彼此扶持,即使與有血緣關系的家人關系不睦,也能獲得他人的支持。

     “就是這個。

    ” 過了一會兒,芭芭拉夫人拿了一封信回來。

    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淡茶色的信封。

     “我一直珍藏着這封信,但我覺得差不多該讓它自由了。

    因為我相信,這應該是世界上最悲傷、最不幸的信。

    ”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剛才已經決定了。

    ” 芭芭拉夫人把信交給我時,有那麼一下子,我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信封裡有一張信紙和像是頭發的東西。

     “好吧,我會充滿真心誠意地供養這封信。

    ” “謝謝你。

    ” 芭芭拉夫人珍藏的這封信,在轉眼間化為灰燼,簡直就像在期待這一刻似的。

     “啊,心情終于輕松了。

    這件事一直卡在這裡。

    ” 芭芭拉夫人說着,把手掌輕輕放在胸口。

     “芭芭拉夫人,在目前為止的人生中,你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最幸福?” 我突然想問她這個問題。

     “當然是現在!” 她的回答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樣。

     “是啊,現在最幸福。

    ” 我并不是在模仿芭芭拉夫人,而是發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芭芭拉夫人成為我的鄰居這件事,也許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并非因為偶然。

    而且,說不定是上代在天堂操作着肉眼看不到的線,才讓我能和芭芭拉夫人成為朋友。

     我無法為上代做的事,遠超過了我曾為她做的事。

     但是,現在還不至于為時太晚。

     芭芭拉夫人前後晃着雙腳,吃着卡門貝爾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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