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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

    一整面牆的壁畫、懷舊的蕾絲窗簾和橘色的椅子,都靜靜豎耳細聽我的心聲。

     這時,我發現體内有種蠢蠢欲動的感覺。

     起初還以為是想上廁所,但感覺不一樣。

    有動靜的并不是我的肚子,而是我的心,就像一顆小種子冒出了柔軟的芽,輕輕推動了我的心房。

     些微的征兆漸漸變成了明确的胎動。

    一直排不出來,令我痛苦不已的東西,如今突然尋求出口。

     我想要寫,必須趕快釋放,馬上,就在這裡。

    那種感覺就像突然要生孩子。

     清太郎先生父親的字想掙脫我的手指。

    那的确就像陣痛。

    我不想錯過這種征兆,必須趕快握筆。

     我慌忙打開背包,結果竟然沒帶紙筆。

    為什麼偏偏這種時候沒有紙筆?真是笨死了。

    我這個代筆人太失職了。

    但是,現在沒時間反省。

    眼前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趕快寫下來。

     “打擾一下!” 我大聲叫着在吧台内清洗杯子的店員。

     “可不可以跟你借紙筆?隻要能寫就好。

    ” 店員可能被我緊張的樣子吓到了,一臉錯愕的表情。

     “隻有這個。

    ” 店員不知所措地從圍裙口袋裡拿出圓珠筆遞到我面前。

     “至于紙,隻有為客人點餐時用的回收紙……” 店員說話時,一臉歉意地看着我。

     “那種紙就好,可以給我嗎?” 我着急不已,很怕在交談時,清太郎先生父親的字會再度陷入沉睡。

     “如果這些可以用的話,還有很多,需要的話再告訴我。

    ” 我從店員手上接過圓珠筆和那沓紙,道了謝,立刻回到自己的桌子。

    我平靜心情後,輕輕拿起圓珠筆。

    那是我用左手寫的情書。

     “這完全就是我爸的字。

    ” 清太郎先生看了信之後,用力點了兩三次頭,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我也漸漸有了強烈的自信,認為也是如此。

    清太郎先生的父親所寫的字,一定就是這樣的。

     “走球人生”是清太郎先生的父親以前自創的詞。

    他認為地球就像一顆大橡皮球,自己的人生就像自由地走在這顆球上。

    也許他是用幽默的方式形容自己在世界各地忙碌奔波的人生吧。

     我把為客人點餐使用的冰冷回收紙貼在手工制作的底紙上,除了文字周圍用壓花點綴,紙面也都貼滿了壓花,貼上薄透的和紙後,再塗蠟。

     之前曾聽清太郎先生說,他的母親很愛花,在橫濱的家裡種了很多花。

     這是一封從天堂寄來的信。

    把天堂想象成美麗的花田,是不是太單純了?但我覺得,如果清太郎先生的父親真的從天堂寄信給他的母親,一定也會這麼做。

     “這是我爸的字。

    ” 清太郎先生默默注視那封信片刻,再度小聲喃喃說道。

     “但是,你從哪裡找到這麼多四季的鮮花?” 清太郎先生輕輕撫摩着表面的壓花問道。

    壓花貼了好幾層,其中還有四葉幸運草。

     “這個部分可能最辛苦。

    ” 我據實以告。

    起初,我打算把在近代美術館的咖啡室所寫的内容影印在古董明信片上,但如此一來,雖然能夠留下圓珠筆的筆迹,卻無法呈現筆壓,也就失去了身臨其境的那種感覺,所以最後決定直接使用原來那張紙。

     “如果是春天或是夏天,到處繁花盛開,根本不必傷腦筋。

    ” 不巧的是,目前正值隆冬。

    雖然鐮倉已經有一些梅花綻放,但隻用梅花太單調了。

     “玫瑰、紫羅蘭、水仙、繡球花,還有這種紅色的小果實是草珊瑚嗎?我對植物不是很熟。

    ” 如果是大型的花朵,就用鑷子摘取花瓣。

    如果是小花,就直接将綻放的花朵貼上去。

    除了花和花瓣以外,還加入了樹葉和果實。

     “這好像是大花四照花的果實。

    ” 在寫完那封信的幾天後,我去田樂辻子之路散步,想尋找花朵,正好遇到帶學生進行課外教學的胖蒂。

    我簡單告訴她我正在找的東西,沒想到當天放學後,她就帶了學生去年做的植物采集筆記來找我。

    她說這些筆記已經用不上了,她正打算丢棄,所以我可以盡情使用。

    這就是所謂的“及時雨”。

     “這樣裝飾後,看起來就像珠寶盒一樣。

    ” 清太郎先生有點腼腆地說。

    五彩缤紛的花瓣看起來的确很像寶石。

     “它們應該還有生命吧。

    ” 清太郎先生看着我的眼睛,向我确認。

     即使已經離開了地面,即使不再進行光合作用,這些花仍然有生命。

    死亡的同時,或許也代表了永生。

    我在進行作業時,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和我爸一樣。

    ” 沉靜片刻後,清太郎先生嘀咕着。

     清太郎先生說,母親收到來自天堂的情書後,發自内心地感到高興。

    之後似乎領悟了什麼,不再吵着要回家。

    得知她一直把那封信抱在胸前當成護身符,我也松了一口氣。

     然後,她靜靜地離開了,走得很安詳。

     “一切都是拜那封信所賜。

    ” 清太郎先生在完成母親的頭七後,特地來山茶文具店告訴我這件事。

    那是我把信交給他不久後發生的事。

    我有點擔心,是否因為我的代筆,讓他母親提前起程,但這種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我媽應該終于放心了。

    ” 清太郎先生露出平靜的表情。

     “在那之前,她整天露出可怕的樣子,好像很生氣。

    但是,收到那封信的瞬間,她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光是這樣,我和我姐姐就……” 清太郎先生說到這裡,慌忙從口袋裡拿出手帕。

    我悄悄站了起來,去後頭泡了熱可可。

    雖然春天的腳步已近,但鐮倉仍然寒冷徹骨。

     “請喝吧。

    ” 我在馬克杯裡泡了熱騰騰的可可,端了出去,發現清太郎先生挺直身體坐在那裡。

     “我媽帶着我爸寫給她的所有信件去了天堂。

    ” “是嗎?” 那麼多信件,一定把棺材都塞滿了。

     “好棒哦。

    ”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也能夠帶着滿滿的情書上天堂。

    我和清太郎先生面對面,靜靜地喝着熱可可,心裡想着這些事。

     在舉行書信供養儀式的幾天前,我正在用刷子刷洗刻着“文冢”的石碑。

     “昵……好。

    ” 一名陌生的年輕人突然出現在身後,他的日文說得很不地道。

    風信子的嫩芽仿佛海豹般,從地面微微探出頭。

     “窩是從……意大利來的安紐羅。

    嬷嬷讓我……帶信來。

    慶你叫我……紐羅。

    ” 紐羅說話的聲調很奇怪,好像在陡坡沖上沖下似的。

    然後,他向我伸出右手。

     “很高興認識你。

    ” 紐羅的一雙眼睛就像聖誕樹樹尖上的銀色星星般閃閃發亮。

    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昵有時間嗎?要不要……進去喝杯茶?” 我好像也感染了紐羅的聲調,說話變得有點奇怪。

     “窩有很多……時間。

    明天……猴天都沒問題。

    ” “沒問題”這三個字的發音完美無缺。

     我和紐羅一起走進山茶文具店。

     “我來泡茶。

    ” 我請紐羅坐下,走到屋子後頭。

    雖然我還不了解情況,但紐羅的日文應該有辦法慢慢說清楚,而且他一定是有什麼特别的事,才會上門。

     “不好意思,家裡隻有京番茶。

    ” 我把茶壺裡的茶水倒進杯子時,紐羅跟小狗一樣,用鼻子奮力嗅聞着。

     “很……香,像意大利……冬天的維道。

    ” 近距離觀察後,發現紐羅的鼻子很挺,皮膚很細緻,臉頰好像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請喝。

    茶有點燙,小心點。

    ” 雖然我不知道他比我年長或年幼,但如果使用複雜的敬語,他可能也聽不懂,所以幹脆省略多餘的話。

    他一臉微妙地喝着京番茶,也許覺得味道很奇怪吧。

     我坐直身子後,紐羅便看向我,然後打開身上背包的拉鍊,慢慢從裡面拿出一隻紙袋。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大背包有一大半都被那紙袋占據了。

     “這是……昵的奧嬷……全部寫的。

    ” 奧嬷?我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滿腹狐疑。

    紐羅繼續向我解釋。

     “窩的嬷嬷,日本人。

    窩的爸爸,意大利人。

    窩的嬷嬷,在意大利,和昵的奧嬷,penfriend。

    penfriend的……日本話……怎麼說?” 紐羅隻有說“penfriend”時卷着舌頭,說得很流暢。

     但是,嬷嬷……他應該是想說“媽媽”,但聽他這麼說,忍不住想笑。

     我想起紐羅的問題,慌忙回答: “呃——你是說筆友嗎?” 我很沒自信地回答。

     “對……對……對,筆友……筆友。

    這個日本話……太難了,窩……一直……記不住。

    ” 紐羅說。

    雖然他覺得自己在說“筆友”,但我聽起來覺得像“壁友”。

     “所以,我阿嬷和你媽媽是朋友嗎?” 我在提問時特地強調了“阿嬷”和“媽媽”的發音。

    我完全不知道上代有朋友嫁給意大利人。

     “開始……不是……朋友,但是在壁友後,就變……朋友。

    嬷嬷……很喜歡……昵奧嬷。

    ” “這樣啊,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見過面。

    ” 紐羅似乎不太理解“見過面”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我改用更簡單的方式問。

    紐羅陷入了思考,然後似乎恍然大悟,突然一口氣說道: “妹有妹有妹有妹有,她們妹有……見過面。

    窩的嬷嬷……很想見昵……奧嬷,想來……探病,但是,妹辦法來。

    因為,窩爸爸的……嬷嬷……也生病,所以,不能從……意大利……去日本。

    爸爸的……嬷嬷,已經離開了。

    ” “是嗎?所以她們雖然沒見過面,但一直通信。

    ” “對……對……對……對,信上都寫……鸠子的事,所以,窩的嬷嬷……把信……還給昵。

    ” “騙人的吧?” 我脫口而出。

     “窩……不是騙子。

    紐羅……不騙人。

    ” 紐羅快哭出來的樣子。

     “啊,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有點難以置信。

    ” 我連忙補充。

     “昵看了……這些……就知道了,昵的奧嬷……很好,很愛昵。

    ” 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湧上眼眶。

     “紐羅……要先走了,很高興……見到昵。

    ” “啊?這麼快就走了嗎?那接下來要怎麼辦?” “窩要……學習更多日本話,窩是……來留學的。

    ” 雖然我不是問他這些,但紐羅落落大方地回答,所以我也沒有打斷他。

     “謝謝你特地送來,歡迎你随時來玩。

    下次我會帶你參觀鐮倉,如果有任何問題,歡迎随時和我聯絡。

    ” “謝謝昵,grazie(謝謝)。

    ” 紐羅再度背起了背包,現在背包感覺變輕了很多。

    紐羅用生硬的動作連續鞠了幾次躬之後便離開了,桌子上放着上代寄給住在意大利的筆友的書信。

     但是,我不想馬上看這些信。

     也許是因為害怕見到我所不認識的上代,所以,那些信仍然放在紙袋裡。

     那紙袋是意大利超市的嗎?摸起來的感覺很樸實,上面印了蔬菜和水果的圖案。

     直到那天傍晚,我才終于有了想看那些信的念頭。

    白天的時間在不知不覺變長了,山茶文具店打烊的時間也更晚了。

     春天的腳步漸近時,就會很想騎腳踏車。

    難道隻有我這樣嗎? 我急忙關上店門,把裝了信的紙袋放在腳踏車前的籃子裡就出發了。

    面對上代,需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我無法在家裡面對她,她不是我能夠輕易對付的對手。

     這種時候,就要去“Sahan”。

     開在鐵軌旁的“Sahan”就在車站附近,可以吃到女老闆親手制作的溫和料理,一旦賣完就打烊了。

    所以我用力踩着踏闆,加快了速度。

     我把腳踏車停在店門口,沿着狹窄的樓梯走上去。

    幸好還沒打烊,而且今天晚上供應的是白飯和味噌湯定食。

    這家餐廳隔周輪流供應面包和白飯,我絕對是白飯派。

     因為覺得口渴,所以除了定食,我還點了啤酒。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來這家餐廳都覺得很安心。

    我接過鴨子形狀的牌子,在窗邊的吧台座位坐了下來。

    坐在這個座位,鐮倉車站的站台便能映入眼簾。

     我喝了一口啤酒,讓啤酒緩緩流入喉嚨深處,然後把那個紙袋靜靜地拿到腿上。

    裡面真的裝了很多信。

    不用說,每封信的收件地址都是意大利,還用紅色鉛筆寫上“airmail”(航空郵件),“Italy”這幾個字則用藍色鉛筆框了起來。

     信封并沒有用西式信封,而是選擇日式信封。

    雖然也有一些信封上頭有圖案或顔色,但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白色雙層信封。

    年代久遠的信封已經變了色,弄髒的部分變成了一點一點的污漬。

     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看過上代寫英文。

    不知道是否擔心寫錯,英文字的筆迹特别清晰。

     等定食送上來的這段時間剛好可以看信。

    我随手抽出一封,從信封裡取出信紙。

     上代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我擡起頭,和在車站站台等下一班列車的女子四目相交。

    她的年紀看起來和我相近,她似乎在對我微笑。

    還以為是熟人,但仔細一看,自己并不認識她,卻仍微笑以對。

     信裡的确是上代的字;句尾用“〼”代替語助詞,也是她特有的習慣。

    但是,這和我認識的她有着微妙的差異,隻是我無法明确說出哪裡有怎樣的不同,讓我着急不已。

     難以相信,上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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