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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你從事什麼工作?” 我問。

     “我是國際線的空服員。

    ” 花蓮小姐口齒清晰地回答。

     “其實我原本想當老師,但老師不是要在黑闆上寫字嗎?所以我知道自己沒辦法,隻好放棄。

    我平時就盡可能避免在别人面前寫字,基本上都會婉拒參加婚禮和葬禮。

    或許你覺得這種理由很奇怪,但隻要我一緊張,字就會寫得比平時更醜。

    ” “這樣啊。

    ” 除此以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如今,日常生活中寫字的機會越來越少。

    上代曾忍不住為這件事皺眉頭,但是,對和花蓮小姐有着相同煩惱的人來說,仍有很多場合需要寫字,因為還是會遇到無法用電子郵件和短信解決的狀況。

     花蓮小姐愁容滿面地說: “所以,我想委托代筆。

    媽媽對寫字這件事很嚴格;啊,雖然說是媽媽,但其實是我婆婆。

    ” 花蓮小姐歎着氣。

    我靜靜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父母也很在意我字醜這件事,從小就經常教我寫字,也讓我參加書法班,但我還是寫不好。

    我覺得搞不好是腦子的問題,大腦可能無法正确認識字形。

    所以當初找工作時,還是請我媽媽代我寫履曆表,才總算蒙混過去。

     “當初認識我老公時,我也很擔心我的字太醜會吓跑他——以前發生過因為我的字太醜,結果對方提出分手的情況。

    如果愛上他之後才發生這種事的話很痛苦,所以在和我老公交往前,我就讓他看了我寫的字,問他,即使我的字寫得這麼醜,也沒問題嗎?然後我們才開始交往。

    ” “你的先生很溫柔體貼。

    ” 花蓮小姐聽到我這麼說,害羞地微笑着。

     “我老公說,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而且像我這樣的女人,如果身上沒有缺點,會讓人很不舒服,所以他反而松了一口氣。

    他這句話徹底拯救了我,過去我曾因為字醜,覺得自己大概嫁不出去了。

    ” 能如此溫柔接受對方缺點的男人并不多。

    因為很多人在吵架時,會若無其事地提及對方最忌諱的事。

     “但問題在于我婆婆。

    ” 花蓮小姐恢複嚴肅的表情。

    她在說“婆婆”這兩個字時,有種拒人千裡之外的感覺。

     “我和我媽媽的感情很好,但我婆婆個性很嚴格。

    有一次我在國外,用電子郵件向她道賀,結果被她狠狠罵了一頓,所以在聖誕節和生日時,我都會自己寫卡片寄給她。

    但是,有一次她對我說,字醜是因為心醜,所以沒有經過我同意,就去為我報名了函授講座。

    問題是我平時要上班,根本沒辦法上課,而且我字醜的程度有點像生病那樣,已經無藥可救了。

    我早就參加過硬筆字練習的講座,根本沒有用,但我騙婆婆說,我有參加講座……” “真辛苦啊。

    ” 以前,我對“字如其人”這句話深信不疑。

    粗魯的人,寫的字也很粗魯;細膩的人,就會寫出細膩的字。

    雖然有的人看起來一絲不苟,但如果寫出來的字很大膽豪放,就可以看出他真正的性格。

    有些字雖然很漂亮,但感覺很冷漠;有些字雖然不工整,卻有一種好像在篝火旁暖手般的溫度。

     我一直以為,字能夠反映書寫者的人品,但這種認識并不正确。

    有不少人像花蓮小姐一樣,即使下了苦功,仍然無法寫出漂亮的字。

    如果認為因為心醜才會字醜,未免太武斷了。

     “我婆婆即将過六十大壽。

    ” 花蓮小姐繼續說道。

    杯子裡的柚子茶幾乎已經喝光了。

     “我和我老公商量後,為她準備好了禮物,但我沒辦法寫小卡片,所以……能請你代寫嗎?” 她一定猶豫了很久,最後才決定來這裡。

    如果不幫助這種人,還算什麼代筆人? 我格外用力地說: “我接受你的委托。

    ” 我坐在椅子上向她鞠躬,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花蓮小姐已經買好了卡片帶過來。

     “好漂亮的卡片。

    ”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卡片,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是我在比利時一家專門賣紙的小店内找到的,我覺得很适合我婆婆。

    ” 紙張表面有葉子圖案的淡淡凹痕。

     “是古董卡片嗎?” 我用手指撫摩着凹下去的葉子形狀,以免把紙弄髒。

     “好像是,店裡的人說,應該是一百多年前生産的紙張。

    ” “果然是這樣,因為摸起來的感覺不一樣。

    ” 我很想把卡片放在臉上厮磨。

    紙質給人一種優雅的感覺,好像在撫摩高貴的貓咪背部。

     “你急着要嗎?” 我問她。

     “雖然離我婆婆生日還有一段時間,但我明天就要飛到國外,所以,如果可以的話……” 顯然是越快越好。

     “好,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今天之内就會寫好交給你。

    ” 寫卡片很簡單,而且,花蓮小姐已經寫好了内容。

     “謝謝你!太好了。

    我娘家就在小町,那我晚一點再過來。

    ” 花蓮小姐站了起來。

     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

     這句話完全是花蓮小姐的寫照。

     太陽漸漸下山,我猜想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上門,于是提前打烊了。

     整理桌子後,把花蓮小姐帶來的那張她寫了五十音的紙攤開,腦海中浮現她的面容。

    我必須将這兩者進行完美結合。

     漂亮的字并非隻追求外形漂亮,必須有溫度、有微笑、有安穩、有平靜。

    我個人很喜歡這樣的字。

     花蓮小姐絕對不是那種高不可攀的美女,她最美的是那顆真誠的心。

    正因為這樣,我希望能夠寫出有花蓮小姐的味道、隻有她才能夠寫出的字,讓那些字成為花蓮小姐的化身。

     這次我選擇圓珠筆,而不是鋼筆書寫。

     如果有兩張相同的卡片,還可以試寫,但眼前隻有一張卡片而已,而且是一百年前的紙張。

    基本上,歐洲生産的紙不會發生鋼筆墨水洇開這種事情,但因為是古董紙,很難預料會發生什麼狀況,墨水一旦洇開,後果将不堪設想。

     為了避免花蓮小姐特地從比利時買回來的卡片毀在我的手上,這次決定使用圓珠筆。

    說是圓珠筆,卻也不是那種出墨很不均勻的廉價圓珠筆,而是我從小愛用的RomeoNo.3。

     Romeo是百年文具店伊東屋在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發售的原創筆款,并且同時推出了鋼筆和圓珠筆。

    我使用的是當時販賣的圓珠筆,上上代很愛這款圓珠筆。

     我拿起RomeoNo.3,在紙上一次又一次試寫花蓮小姐事先拟好的内容。

     原本以為是簡單的工作,沒想到一直寫不出理想的字。

    為人代筆時,有時一下子就可以寫出如預期的字,但有時候寫了一兩百張,仍然覺得不對勁。

    寫字的行為就像生理現象,無論自己多想寫出漂亮的字,無法如願時就是無法如願。

    即使痛苦得滿地打滾,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

    文字就是這樣的怪物。

     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上代的聲音。

     要用身體寫字。

     的确,我是在用腦袋寫字。

     看向外頭,太陽已經下山,天色已經暗了。

    夜色仿佛把額頭和鼻子貼在山茶文具店的玻璃門上偷看我。

    漆黑的夜色中,我的臉龐宛如上弦月映照在玻璃門上。

     上代寫的“山茶文具店”幾個字即使從背面看,也美得讓人陶醉。

    這幾個字并不像鉛字那麼工整,看起來有點潦草的感覺很是絕妙。

     好了。

     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下方。

     把卡片放在适中的位置,再度拿起RomeoNo.3,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即使不看着紙,要書寫的内容也完全印在腦海中。

     我貼近花蓮小姐的臉。

     接着用右手輕輕握住花蓮小姐的右手,閉着眼睛,像深呼吸般在卡片上寫字。

     當我緩緩睜開眼睛時,發現卡片上的字很陌生,簡直不像出自我的手。

    決定用圓珠筆寫這張卡片是正确的決定,從這些文字中,可以感受到花蓮小姐的恭謹有禮和純潔。

    我把寫好的卡片裝進信封。

     晚上七點多,花蓮小姐再度來到山茶文具店。

    看起來質料很好的深藍色大衣和白色圍巾在她身上很好看。

     “我呈現了這樣的感覺……” 我戰戰兢兢地遞上卡片。

    花蓮小姐一看到卡片,立刻歡呼起來。

     “簡直就像我自己寫的!謝謝你!” 她像少女般興奮不已。

     花蓮小姐用力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不斷道謝。

    大概是外面很冷吧,她的手很冰。

     “這沒什麼……” 我誠惶誠恐地說,但花蓮小姐露出激動的表情: “我一直想寫這樣的字。

    ” 她喃喃說着,眼裡泛着淚水。

     “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

    ”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說話時,也熱淚盈眶。

    說句心裡話,我幾乎不太記得閉着眼睛寫卡片的過程,隻是努力想和花蓮小姐的心融為一體。

     我擦着眼淚對她說: “我才要感謝你。

    過去我一直誤以為,字之所以寫得醜,是因為寫字的人的内心如此;但認識你之後,才知道這種想法是偏見,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 我說着說着,淚水再度從臉頰滑落,停不下來。

     “你不要道歉啦!” 花蓮小姐也哭得整張臉都皺成一團,但即使是皺成一團的哭臉,也很有魅力。

    我猜想花蓮小姐應該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字。

     “歡迎你随時再來找我,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 花蓮小姐聽我這麼說,又哭了起來。

     上代說的“影武者”,一定就是這個意思。

    我很慶幸自己繼承了代筆人的工作。

     時間進入十二月後,一下子有了年終将至的感覺。

     這個時節會接到大量委托寫賀年卡姓名、住址的工作。

    就賀年卡來說,我隻接一百張以上的代筆工作,所以隻限料亭和旅館等大宗委托,費用設定也偏高。

     但即使如此,上門委托的客人仍然絡繹不絕。

    所以,十二月時,我從早到晚都離不開山茶文具店的桌椅,有時甚至一邊顧店,一邊寫賀年卡的姓名、住址。

    從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覺為止,一直忙得團團轉,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日複一日過着這種生活,轉眼間,一個星期就過去了。

    等到不經意地擡頭看向月曆時,才發現十二月已經過了一大半。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聖誕節已過,家家戶戶門口都出現了新年的擺設。

    年終的沉靜感淡淡地籠罩了整個鐮倉。

     山茶文具店好不容易結束了一整年的營業,我總算有時間打掃店裡。

     終于,順利寫完了最後一張賀年卡的地址和姓名,手卻罹患了腱鞘炎,肩膀也硬得像石頭,而且不知道是否因為松了一口氣的關系,好像有點感冒了。

     新年那天,雖然咳嗽不斷,但還是去八幡宮參加大祓儀式。

    轉眼間半年過去了,參加夏越大祓就像是不久前的事。

    參加完大祓,我直接回家,立刻在門口挂上新的大祓注連繩。

    因為才剛打掃過,所以山茶文具店的玻璃門特别光亮,完全沒有指紋。

     每當強風吹來,紅色的紙帶便翩翩起舞。

    托大祓注連繩的福,這半年都平安無事。

     我正準備走進家門時,發現信箱裡有一封信。

     這幾天工作太忙,我沒時間看信箱。

    而上代過世後,家裡也不再訂報。

     長長的白色信封上所寫的寄件人姓名是“武田聰”。

    我不認識這個人。

    但收信人的名字的确寫着“山茶文具店 公啟”。

    也許是有人搶先寄來了需要供養的信件吧——雖然必須等到明年才開始受理。

     我一進家門,就用拆信刀拆開了信,确認信件的内容,以防萬一。

     上代絕不允許我直接用手把信撕開,即使是現在,我拆信時必定使用拆信刀。

     武田先生想必很努力地寫了這封信,雖然信的内容讓人感覺很死闆,但任何人第一次寫信差不多都是這樣;隻不過他潦草的字迹實在讓人忍不住噴飯。

    用這種筆迹寫邀稿信的話,對方大概也不會認為他出自真心誠意吧,但信中所寫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他的内心。

     那件事曾經讓我沮喪不已,也深刻反省,既然我身為專業代筆人,無論遇到再怎麼不喜歡的客人,即使對方要我寫的内容再怎麼無法認同,都應該面帶笑容地接受。

    這才是稱職的代筆人。

     在我好不容易即将遺忘當時的懊惱之際,收到了這封信,而且還算是不錯的結果。

    因為如此一來,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願意提筆寫信的人。

     或許是因為換上新的大祓注連繩,又意外收到武田先生的信,使得心情放松的關系,我竟然拿着他的信,就這樣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回想起來,即使是我那個年代,也已經有很多同學都用電子郵件拜年;這麼說來,比我更年輕的武田先生這個年紀的人,就算成年之前從未寫過信,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仔細思考着這些問題,卻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當我再度睜開眼,發現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而且還聽到鄰居叫我的聲音。

     “波波,你在家嗎?” “在啊!” 我一邊很有精神地回答,一邊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要不要去敲除夜鐘?” 聽到她這句話,我才想起今天是新年。

    我到底睡了多久? “我馬上準備出門。

    ” 我慌忙起身,在脖子上圍好圍巾。

    沒想到一眨眼的工夫,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我豎起耳朵,的确可以聽到遠處響起鐘聲。

    鐮倉有很多寺院,新年之夜,鐘聲四處可聞。

     我和芭芭拉夫人一起走在寂靜的河邊道路上。

     芭芭拉夫人的脖子上圍了條狐狸毛圍巾,還有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上代生前也常用類似的圍巾,也許這種款式曾在日本流行過吧。

     天氣很冷,所以我緊挨着芭芭拉夫人身邊走,她便輕輕挽住我的手。

    我和芭芭拉夫人的嘴裡都吐出了白霧。

     星星在葉子已落盡的枯樹後方閃爍着。

     “波波,我要告訴你一件有用的事。

    ” 芭芭拉夫人說。

     “什麼有用的事?” 我問她。

     “可以讓自己得到幸福的魔咒,一直以來,我都身體力行。

    ” 芭芭拉夫人呵呵地笑了起來。

     “請你告訴我。

    ” “隻要在心裡說‘閃閃發亮’。

    隻要閉上眼睛說‘閃閃發亮,閃閃發亮’就好,這麼一來,就會有許多星星出現在内心的黑暗中,變成一片美麗的星空。

    ” “隻要說‘閃閃發亮’就可以了嗎?” “對!是不是很簡單?而且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做到。

    隻要這麼做,痛苦的事、悲傷的事,都會消失在漂亮的星空中。

    嗯,你現在就試試看。

    ” 既然芭芭拉夫人這麼說,而且她還挽着我,于是我閉上了眼睛慢慢走着。

     閃閃發亮,閃閃發亮,閃閃發亮,閃閃發亮。

     我在心裡默念。

     星星出現在原本空無一物的内心黑暗中,最後甚至有點刺眼。

     “簡直就像魔法。

    ” “對不對?這個魔咒很有效,你試試看。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 芭芭拉夫人在我的耳邊低語。

    我擡頭望着天上的星星,對她說了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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