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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來。

     這是一道蟹膏醬佐意式溫沙拉,炸丁香魚也幾乎在同時送了上來。

    男爵豪邁地為我擠了檸檬汁。

     “趁熱吃。

    ” 雖然他說話很不客氣,但似乎有其體貼的一面。

     我聽從他的建議,把剛炸好的丁香魚送進嘴裡,滿嘴都是海洋的味道。

    我吃着溫沙拉裡的蔬菜,為快要燙傷的嘴巴降溫。

    蟹膏醬很濃郁。

     “光吃這些就快飽了。

    ” 我一邊咀嚼着一邊說道。

     “笨蛋!” 男爵大喝一聲。

     “重頭戲還沒登場,你不要吃太多了。

    如果吃不完,可以打包帶回去。

    ” 雖然男爵這麼說,但兩道菜都是趁熱吃比較好吃,所以我沒理會他,繼續吃了起來。

    肚子真的有點飽了。

     走進這家餐廳約三十分鐘時,男爵瞥了一眼手表确認時間,立刻付錢結了賬,然後再度橫過由比之濱大道,走進鶴屋。

     這次他點了啤酒,邊喝邊等鳗魚烤好。

    餐廳主動送上小菜。

    仔細一看,裡面有很多肝髒。

     “鹵鳗魚肝啊,這個配啤酒很搭。

    ” 這道菜可能是男爵的最愛,他眯起眼睛,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男爵在我的杯中倒了啤酒,我也打算在他的杯中倒啤酒時—— “你又不是女傭,不必為我倒酒。

    ” 又挨罵了,我忍不住有點垂頭喪氣。

    男爵似乎發現了,用略微溫柔的聲音接着說: “啤酒要自己倒才好喝,要是你這種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幫我倒酒的話,連啤酒都會有乳臭味。

    ” 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在訓斥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男爵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所以并不好相處。

    反正我不管做什麼事都會挨罵,幹脆豁出去,塞了滿嘴的鳗魚肝。

     姜絲配上用醬油鹵得很入味的鳗魚肝,發揮了提味效果,讓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

    有些魚肝結成了凍,更加刺激食欲。

     “幸好你沒有像你阿嬷。

    她滴酒不沾對吧?” 男爵突然幽幽說道。

     “您認識上代嗎?” 雖然我想很有這種可能,但還是向男爵确認。

     “當然認識啊,人隻要活得夠久,就會有很多故事。

    而且,當年我還幫你換過尿布呢。

    ” 男爵吃着最後一塊鳗魚肝說道。

     “真的嗎?” 上代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事。

    我好像看到了連自己也不認識的自己,覺得有點害羞。

    如果男爵說的話屬實,我得好好感謝他才行。

     “我家裡那個認識你阿嬷,當時我兒子剛好出生,所以就分了母乳給你。

    ” “原來是這樣,真是太感謝了。

    ” 男爵口中“我家裡那個”應該是指他太太。

     “你小時候還真愛哭。

    ” 男爵大概也是一喝酒就容易臉紅的體質,臉頰泛着紅暈。

    我幾乎沒聽過有關自己小時候的事,所以即使再微不足道,都覺得很新鮮。

     這時,老闆娘用托盤端着鳗魚飯走了過來。

     “讓兩位久等了,這是兩代同堂。

    ” 兩代同堂? 鳗魚飯裝在鐮倉雕的漂亮漆盒内。

    我迫不及待打開蓋子,讓人感到無比幸福的香氣飄了出來。

    久違的鳗魚讓全身細胞都發出歡喜的呐喊。

     鳗魚表面烤得香脆,裡頭濕潤多汁。

     濃淡适中的醬汁完美地包覆着鳗魚,白飯煮得偏硬,少許醬汁滲進白飯,吃起來特别香。

    而且,除了最上層有鳗魚,飯裡面還藏了另一塊鳗魚。

     “喏,這是不是兩代同堂?” 男爵得意地說,他的嘴角沾到了飯粒。

     “我第一次吃。

    ” 我對他實話實說。

     “正式名稱是雙層鳗魚飯,但我都叫它‘兩代同堂’。

    偶爾也要這樣奢侈一下。

    ” 男爵終于發現自己臉上沾到了飯粒,把飯粒放進嘴裡時說道。

    “上代最愛吃鳗魚。

    ” 我在說話時,靜靜回想起上代的面容。

     小學入學,過七五三節,還有順利考上高中,每當人生邁入下一個階段時,我們都會來鶴屋慶祝。

    上代平時很少外食,這是她唯一帶我來過的餐廳。

    當年她也曾在這家餐廳的二樓和室裡,一邊吃着最便宜的鳗魚飯,一邊建議壽司子姨婆離婚。

     我和她最後一次來這裡時,吃着吃着發生了口角,我一個人先離開了。

    鐮倉雕的漆盒裡還剩下将近一半的鳗魚飯。

     那次之後,我便未踏進過這家店,甚至沒再吃過鳗魚飯。

     “怎麼了?好吃到喜極而泣了嗎?” 男爵從層層和服衣領間拿出手帕遞給我。

     “不好意思。

    ” 我哽咽着向他道謝,接過了手帕。

    麻質手帕熨得平整。

     “不管是鼻涕還是眼淚,統統擦幹淨,心情爽快之後,繼續吃鳗魚。

    ” 雖然他說話的語氣很粗暴,但充滿了男爵的溫柔。

     “鸠子,反正這條手帕我用不到,就送你吧。

    ” 男爵再度叫着我的名字。

     “波波,波波,鴿子波波,想吃豆子嗎?那就來吃啊—— “差不多哭完了吧?别人會以為我在欺負你啊,笨蛋!” 男爵先是唱歌,然後又罵了我一句,豪放地大聲吃着剩下的兩代同堂鳗魚飯。

     我擦幹淚水,再度拿起筷子。

    我也模仿男爵,專心地吃着鳗魚飯。

    鮮嫩的鳗魚、鹹中帶甜的醬汁,和煮得偏硬的飯粒團結一緻,不斷塞入我的身體。

     在剛才那家餐廳吃了那麼多開胃菜,沒想到還有另一個胃可以裝鳗魚飯。

    雖然吃到一半便覺得有點太飽了,但我把和男爵相同分量的鳗魚飯吃得精光。

     “太好吃了。

    ” 我擡起頭,毫不保留地注視着男爵的雙眼。

    男爵叼着牙簽,露出一臉佩服的表情。

     “埋單!” 男爵大喊的聲音在安靜的店内回響。

    廚房裡已經開始收拾,二樓的客人也都走光了,店家今天可能為了男爵這位老主顧而特地延長了營業時間。

     “走了。

    ” 我慌忙站了起來。

    男爵這個人到底有多性急啊。

     “謝謝款待。

    ” 走出鶴屋後,我對着男爵的背影戰戰兢兢地說道。

     “這是事成之後的報酬,你是靠自己工作賺的錢吃這頓飯,沒理由向我道謝。

    如果借錢給那個家夥,就不是這點錢能搞定的。

    借錢給别人的時候,必須當作送給對方。

    如果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千萬不要借錢給别人。

    你為我斷然拒絕了對方,所以,我才應該向你道謝。

    辛苦了。

    ” 這大概就是男爵道謝的方式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隻好對着他的背影鞠了個躬。

     “反正就是這樣,所以我再帶你去續攤吧。

    我們去前面吃甜點,反正你這種黃毛丫頭,就算回家也沒有男人在等你吧?” 男爵說完,自顧自笑了起來。

    雖然他說話很過分,但的确被他說中了,所以我也無法反駁。

     男爵帶我去的酒吧與鶴屋近在咫尺,雖然之前就曾聽說六地藏路口那裡有一家很不錯的酒吧,但我住在深山裡,很少有機會來海邊這一帶。

     “來,請進。

    ” 男爵為我打開了入口的門。

    建築物的上方還留着“由比之濱辦事處”的名字。

     “這裡以前是銀行吧?” 雖然我很驚訝男爵竟然知道這麼時尚的酒吧,但如果說很像他的風格,又覺得的确是這樣。

    男爵到底是何方神聖? 小小的店堂内,保留着原本應該是銀行櫃台的沉重吧台。

    天花闆很高,是很舒服的空間。

     我和男爵坐在入口旁的沙發座位上。

    吧台前雖然也有幾名客人,但所有人都靜靜地喝着酒。

     “你要喝什麼?” 男爵豪邁地用店家提供的小毛巾擦拭着臉時問我。

     “我要老樣子的那種雞尾酒,但是,她……” 我猶豫不決地看着酒單。

     “趕快決定,酒保在等你。

    ” 他的脾氣很暴躁。

     “那麼,我要點使用當季水果、酒精濃度不會太高的雞尾酒。

    ” 我慌忙一口氣回答。

     “還有巧克力。

    ” 男爵補充道。

     “沒想到鐮倉也有這麼出色的酒吧。

    ” 我終于拿起小毛巾擦手時說。

     “正因為是鐮倉,才有這麼出色的酒吧啊。

    ” 男爵立刻反駁。

    的确有道理,大都市很難打造出這樣恰到好處的舒适氣氛。

    黑色皮革沙發坐起來很舒服,褪色的灰泥牆壁也感覺特别有味道。

     “這邊原本是銀行,後來變成小兒科診所,現在又變成了酒吧。

    以前還是小兒科診所的時候,我也經常來這裡。

    ” “是啊。

    ” “這幢房子很不錯,幸好保留了下來。

    ” 男爵點的那杯“老樣子”是我從沒見過的奇怪飲料。

    酒保送上來時,我的身體忍不住向後一靠。

     “這是什麼?” 我問。

     “桑布卡莫斯卡托。

    在桑布卡茴香酒中加入幾顆咖啡豆,然後在酒上點火後,送到客人面前。

    ” 難怪杯子表面冒着藍色的火焰。

     “這是男爵大人的最愛。

    ”酒保說。

     加了“大人”這兩個字,感覺變得很滑稽。

    就在我拼命忍住笑的時候,酒保恭敬地把一杯色彩美麗的雞尾酒放在我的面前。

     男爵命令我把火吹熄,我吹熄了桑布卡莫斯卡托的藍色火焰,然後以今晚的第三杯酒和男爵幹杯。

     我喝了一口雞尾酒,柚子香氣頓時在口中擴散。

     “這是在香槟中加入柚子汁和甘夏橘汁調成的雞尾酒。

    ” 我把手工生巧克力放進嘴裡。

    巧克力不會太甜,是絕妙的成熟味道。

     “偶爾堕落一下很開心。

    ” 聽到男爵這麼說,我默默點着頭。

    因為去看落語,所以我穿得很随便,沒想到一晚上連去了三家店,而且這些店彼此的距離都很近,閉着眼也能走到。

     男爵走到吧台前和酒保聊天時,我去了一趟洗手間。

    剛走出廁所時,突然有人出聲叫我。

     “波波!” 我驚訝地擡起頭,出現在眼前的是胖蒂。

    鐮倉是一個小地方,遇到熟人并不稀奇。

     “剛才從背後聽到你說話的聲音,我就在想會不會是你;不過你們的氣氛很好,所以不好意思打擾。

    沒想到真的是你!” 胖蒂完全誤會了我和男爵的關系,不過解釋太麻煩,所以我沒有接話,而是直接改變了話題。

     “你今天去學校加班嗎?” “對,隻是稍微去一下而已,傍晚就處理完了,所以去逛街,在回家之前來這裡。

    我雖然不會喝酒,但隻要來這裡,就可以感受到一點微醺。

    ” 在酒吧遇見的胖蒂,看起來比平時更性感。

    合身的短裙下露出兩條好像圓規般筆直的腿。

     “下次要不要一起烤面包?” 胖蒂用仿佛真的喝醉般的語氣問我。

    我被她的語氣感染了,也用輕松的口吻回答: “好啊,我從來沒有自己烤過面包。

    你上次送我的面包超好吃。

    ” 她的面包真的真的很棒,我忘我地一口氣兒吃完,幾乎忘了向她道謝。

     看到男爵拿出圍巾圍在脖子上,我便結束了和胖蒂的聊天。

     走出酒吧,過了馬路,男爵攔了一輛出租車,率先坐了上去。

     “時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 出租車從下馬出發,在大町四角的十字路口左轉,再沿着小町大路駛向八幡宮的方向。

    福屋的燈籠已經暗了。

    我說隻要到鐮倉宮前就好,但男爵叫出租車駛入小巷子,把我送到山茶文具店門口。

     “謝謝,晚安。

    ” 我走下出租車後向他道謝。

     “晚安。

    ” 他冷冷說完這句話,便坐着出租車離開了。

     回家之後,我在佛壇前雙手合十。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長大的,但事實絕非如此。

    生下我的,是母親;當我肚子餓時,也曾有人把母乳分給我;而抱着我前去的,除了上代,沒有别人。

     我在心裡對生我、養我、保護我的所有人道謝。

     我覺得上代好像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容。

    她總是整齊地穿着和服,眼鏡後方的眼神總是很嚴厲。

    隻有在緣廊上抽煙時才會放松下來,但我一輩子都無法靠近那樣的她。

    一直以來,上代始終面色凝重,隻有今晚,似乎對我展露了微笑。

     隔周。

     一名女子精神抖擻地走進山茶文具店。

     我起初還以為是哪個女明星上門。

    她身材高挑,我必須擡頭看着她,而她光是站在那裡,整個空間就亮了起來。

    不隻是五官漂亮,一舉手、一投足,全都氣質高雅、優美動人。

     難道是在這附近拍電影嗎?或許是這個原因,所以她趁着空當來山茶文具店逛逛。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有點飄飄然的。

    那名女子像是看進我雙眼似的說: “我是醜字人。

    ” 她來到我面前時,身上散發出仿佛混合了桃子、草莓、香草和肉桂的宜人香氣。

     “愁,志人?”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字眼,忍不住反問。

    是罕見的姓氏嗎?還是用委婉的方式表示自己長了痔瘡?但長了痔瘡的人跑來文具店也未免太奇怪了……我正在沉思,那名女子語帶遲疑地說: “我的意思是,我的字非常醜。

    ” 她的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

    上代經常對我說,字如其人。

    隻要看一個人寫的字,就可以了解對方是怎樣的人。

     所以,我猜她一定是自謙。

    雖然她說自己的字很醜,但應該隻是很有個人風格而已吧。

     “我猜你應該不會相信,這是我剛才寫的五十音。

    就是這些。

    雖然很丢臉,但可以請你看一下嗎?我認為你看了之後,就會相信了。

    ” 她眼中含淚,從皮包裡拿出信封,優雅的動作再度讓人看得出了神。

    她散發出的高雅氣質讓人覺得,如果天鵝化身成人類,一定就像她那樣。

     不過,我真的太驚訝了。

    不,“驚訝”這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

    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但她的字真的讓人看了很不舒服,簡直想吐。

    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這麼醜、這麼令人不愉快的字。

     “這是我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寫的五十音。

    ” 這時,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如果是身經百戰的上代,不知道會如何安慰眼前這可憐的女子。

     “我去泡茶。

    ” 我試圖讓自己冷靜,于是起身去泡茶,把她獨自留在那裡。

     山茶文具店已經開始使用火爐,那是上代留下的老舊筒型火爐,上面放着鐵制水壺燒水。

     家裡剛好有柚子茶,我立刻沖了熱水,泡了柚子茶。

    看目前的情況,也許會聊很久,所以我在杯子裡倒了滿滿的柚子茶。

    寒冷季節時,店堂内都會使用火爐,不必特地跑到後頭,就可以直接在店堂裡輕松泡茶。

     我們喝着柚子茶,再度聽她從頭細說。

    對她來說,出示自己的醜字,也許比被人看到自己的裸體更丢臉,但她仍然鼓起勇氣踏進山茶文具店。

    想到這裡,讓我很希望能夠助她一臂之力。

    因為她和我初次見面,便對我展示了自己最羞于見人的一面。

     她的名字叫花蓮。

     “雖然父母為我取的名字應該用漢字,但因為我寫得太醜了,所以平時都隻能用平假名寫自己的名字,因為這樣比較看不出字醜。

    ” 這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字醜的人在日常生活中,飽嘗了寫字漂亮的人難以體會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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