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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幸好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遇到過。

     我坐在靠裡頭的座位喝着冰清酒,點了蒟蒻球當下酒菜,最後再吃那家餐廳有名的小芋咖喱荞麥面當收尾時,回信的第一句話突然浮現在腦海。

    在步行回到家之前,幾乎已想好了所有内容,我很想趕快拿紙記錄下來,以免不小心忘了。

     一回到家,立刻沖澡,泡很濃的綠茶醒酒,随即坐在工作桌前。

    寫謝絕信時,寫信人的氣勢也很重要。

    有些信需要打草稿、多次修改,但有時候也會像這樣一氣呵成。

     根據我對男爵的印象,我覺得比起毛筆,粗尖鋼筆更适合,于是這次選用了萬寶龍的鋼筆;墨色,使用漆黑色;信紙,則選用不久前才從壁櫥中“出土”的“滿壽屋”稿紙。

     我沒有打草稿,直接在稿紙上寫了起來。

     不愧是滿壽屋的稿紙,書寫的手感超順。

     據說這是以各種墨水進行測試,再經過多次改良後研發出來的稿紙。

     而且,和萬寶龍被稱為傑作的“大師傑作系列149”簡直就是絕配。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推出的這一款鋼筆筆杆很粗,最适合寫出灌注了力量的男性化筆迹。

     文章完美地出現在四百字的稿紙中央。

    我在正文後空了一行,寫上日期,在下面寫了男爵的名字,下一行再寫上對方的名字,并在左下方寫了很小的“案下”以示敬意。

    雖然寫不寫都無妨,但為了表達男爵的氣魄,還是決定寫上去。

    最後的“哈哈”是張大嘴巴放聲大笑的意思。

     考慮到和紙張之間的搭配,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件人姓名不是用鋼筆,而是用毛筆寫的。

    此外,為了表達敬意,“樣”這個字也沒有用簡寫的。

    在收件人的姓名下方也寫了小上幾号的“案下”以示尊敬。

    憑着我對男爵的印象,用幾乎快超出信封的大字寫得很有氣勢。

     信封上的郵票使用了金剛力士像的圖案,代表嚴正拒絕之意。

    雖然金剛力士像的郵票一張就要五百元,但為了表達男爵絕對不願借錢的堅強意志,花這點錢應該值得。

    如果貼一張印象柔和的郵票,對方搞不好會再度上門借錢。

     和往常一樣,我沒有粘起信封,放在佛壇上的特等席一整晚。

     隔天早晨,再度斟酌信的内容後,才粘起信封。

    糊好封口後,在上面蓋了刻有“吾唯知足”這句禅語的木版章,終于大功告成。

     吾唯知足。

     這句話勸人認清自我、知足常樂。

    雖然那封借錢信上并沒有明确提到把錢花光的原因,但我決定把這句話作為男爵送給他的贈語。

     接下來就靜待結果了。

     日文書信開頭寫的“拜啟”這兩個字,是“帶着恭謙的态度向您報告”的意思。

    以這兩個字開頭的信,要用“敬具”結尾,也就是代表“以恭謹的心向您報告以上這些事”。

     如果要表達更恭敬的禮節,就要以“謹啟”為開頭,以“敬白”來結尾。

    總而言之,這就像行禮一樣。

    行禮可分為真、行、草不同等級,書信的起首和結尾,也要配合不同的禮儀程度,使用不同的起首語和結語。

     但是,在書信中若用漢文開頭,又以漢文結尾,會讓人感覺太嚴肅,所以女性可以在起首用結合平假名的方式寫“容我寫信叨擾”,并以“頓首”或是“草草頓首”為結尾。

    “頓首”表示“頓首再拜”,也就是“行筆至此,恕我失禮”之意。

     寫回信時,“敬悉尊函”或是“欣悉惠書”,也能夠發揮起首語的作用,通常也都用“頓首”或是“草草頓首”為結尾。

     “草草”是“粗率、簡陋、簡略”之意,帶有“姑且容我就此擱筆”的意思。

    女性寫信時,無論使用什麼起首語,都要用“頓首”或是“草草頓首”為結尾。

     如果省略時令問候語,直接進入主題的話,則要寫“前略”。

    如果是女性寫信,則可以用“恕我省略寒暄”“容我省略應酬語”等稍微溫和的方式表達,增加溫柔的印象。

     以“前略”作為起首語時,要用“不一”為結尾,代表“言猶未盡”之意。

    為自己的字迹潦草道歉時,可以用“匆匆”結束。

    “前略”有點像我們在遇到很熟識的朋友,輕松打招呼時說的“嘿”或“喲”。

     有關書信的繁複規矩,通常都集中在起首和結尾兩大部分。

     正文的部分,對于對方的稱謂和對方家屬的敬稱,都要做到“擡舉對方”。

    當對方的名字來到行末時,可以稍加調整,在名字前空一格、換行再寫,好讓對方的名字出現在行首。

    相反地,提到“我”和自己的家人時要謙遜,應盡可能出現在行末。

     話雖如此,但這些隻是基本的規定…… 如果太在意這些規定,書信内容就會變得拘謹僵硬、生硬呆闆。

    寫信就像人際往來,隻要尊敬對方、體貼對方、注重禮節,就會自然而然呈現這樣的結果。

    就結論來說,書信沒有所謂的正确或錯誤。

     我以前擔任上代的助理時,從來不曾有人上門委托商務信件。

     但是,現代人連寫這種簡單的信件都覺得麻煩。

     “信箋”這個詞本身也漸漸遭到淘汰,已經進入社會工作,卻連一封信都從沒寫過的人并不在少數。

    在當今這個時代,隻要用電子郵件就可以搞定很多事。

     十月第一個星期一早晨,我一打開店門,一名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便沖進店内。

    看他的樣子,應該比我年輕。

    如果他想上門推銷文具,我會拒絕他,但他似乎不像是推銷員。

     “請你不要告訴别人,我曾經來過這裡。

    ” 他遞上名片的同時,最先說出的就是這句話。

    我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名片,發現上面印着一家無人不曉的大出版社名字。

    他說話彬彬有禮、打扮得幹幹淨淨,長相也很斯文,但有一種膚淺的感覺。

     我默然不語,等待他的下文。

     “總而言之,我想向一位評論家邀稿。

    ” 我猜他一定是某所知名大學的畢業生,但為什麼我會有剛才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我拼命壓抑住在自己内心萌芽的壞心眼。

     為了讓自己保持冷靜,我起身去燒開水。

    這時,他一直在滑手機。

     雖然隻要泡最便宜的粗茶就好,但粗茶的茶葉剛好用完了,隻好泡較貴的玉露茶。

    我用托盤端茶來到店堂時,他仍然沒有擡頭。

     “請喝。

    ” 我把茶杯放在平時很少使用的茶托上,再遞到他面前,他才終于擡起頭。

     “請問有何貴幹?” 他還沒有明确委托我。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請你幫我寫一封邀稿信,因為公司的前輩告訴我,這裡承接代筆業務。

    ” 他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感覺,平靜地提出要求。

     “總而言之,信件内容力求簡單,要在信上明确寫清楚我方的意圖和條件,大緻就是這樣的感覺,可不可以麻煩你?” 他在說話時,把iPhone屏幕轉向我,向我出示了畫面。

    上面寫了類似邀稿信草稿的内容。

     “既然已經寫好了,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 我敷衍地回答。

     “不,這樣不行。

    我原本也覺得這樣就行了,所以隻是把對方的名字換上來,但被上司退回,說這樣感受不到誠意。

    ” 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誠意?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寫下來不就好了嗎?” 我很不以為然地說。

    上代要是遇到這種人,應該早就把他趕出去了。

    我也很想像以前的人趕走不速之客那樣,把掃把倒放在玄關趕人。

     “總而言之,我自己沒辦法寫。

    ” 聽到他連續說了三次,我終于忍無可忍了。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說什麼‘總而言之’‘總而言之’,請你仔細說清楚,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語氣咄咄逼人,話中帶刺,但我已無法再克制自己的情緒。

    不是我在自誇,想當初我也是當過太妹的。

     “你不是編輯嗎?就算學藝未精,但編輯就是編輯,說話用詞不要這麼貧乏。

    而且,你不是因為很希望對方能幫自己寫稿,才會向對方邀稿嗎?連情書都不會寫,根本不适合當編輯,我看你趁早辭職,改去牛郎店上班算了!” 雖然我知道自己說話牛頭不對馬嘴,但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刹車了。

    我的不良少女魂終于大爆炸。

     “沒錯,我的确為人代筆,隻要有客人上門委托,什麼都可以寫;但這是為了幫助有困難的人,因為我希望客人能夠得到幸福。

    可是你隻是想偷懶而已。

    你有真誠對待對方嗎?雖然代筆這門生意在這個時代很落伍,但可别小看了這一行。

    對啦,你或許是這樣長大成人的沒錯,不過這個社會可沒這麼好混!這種邀稿信,你自己去寫!”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上門委托工作的客人,但我竟然對他說這麼過分的話。

    隻不過,我再也無法忍受他了。

     在日文中,“手紙”代表信的意思,但中文的“手紙”是衛生紙的意思。

    他想委托我的内容根本不是信,而是衛生紙,我覺得他簡直就是在叫我幫他擦髒屁股,真是太令人生氣了。

     “我告辭了。

    ” 他起身行了一禮,走出了山茶文具店。

    然而用這種态度接待客人的我,正是一個失格的大人。

     十月最後一個周末下着雨,台風好像又來了。

    今年的台風已經多到讓人害怕,但低氣壓仍然籠罩整個日本列島。

     幾天前,魚福老闆娘來到山茶文具店。

     “波波,你可不可以代我去看這個?我很久之前買了票,一直很期待,但我要照顧孫子,沒辦法出門。

    ” 老闆娘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對我說。

    原來是一張落語表演的門票。

     “是星期六晚上,如果你有空,我想拜托你。

    就當作魚阿姨送你的禮物。

    ” 她很可愛,仍像以前一樣自稱“魚阿姨”。

     之前看到這場落語演出的海報時,發現是一名年輕頂尖落語家的獨演會,不由得有點動心。

    雖然我對落語并不精通,當然也不讨厭;但隻在電視上看過,從沒有看過現場表演。

     “那我付你門票的錢。

    ” 雖然我說了好幾次,但最後還是敵不過魚阿姨——也就是魚福老闆娘的堅持,接受了她送我的票,正因為是她送我的票,所以一定要出門去看。

     雖然并沒有降下傾盆大雨,但我還是穿上雨靴和雨衣出門。

    如果是從山茶文具店慢慢走到材木座的光明寺,要将近一小時。

    我不想太趕,所以提前出了門,一路逛過去。

     我在開演前五分鐘抵達會場。

     在光明寺所供奉的主佛——阿彌陀如來的神像前,用貼有金箔的屏風和台子搭成高座,落語師就坐在上面說落語。

    寬敞的本堂内擠滿了大人、小孩,男女老幼都一臉認真的表情,聽得出神。

     獨演會結束後走出光明寺時,雨已經停了。

     當我走出被稱為“鐮倉最大的”山門時,身後傳來叫聲,但我想應該是自己聽錯了,所以并沒有回頭。

    沒想到叫聲越來越大,最後,竟有人拍着我的肩膀。

     我驚訝地轉頭一看,發現男爵站在身後。

    男爵把塞在耳朵裡的一個耳機拿了下來。

     “我從剛才就一直叫你,不要不理人嘛。

    ” 他用一貫的自大态度向我抱怨。

     “不好意思,我沒聽到。

    ” 我沒想到男爵會叫我。

    他的耳機傳出爵士樂,薩克斯風沉靜而溫柔的音色隐約流入夜晚的寂靜中。

     “您來聽落語嗎?” “不然這種日子,來這裡幹嗎?” 我們的腳下有一個大水窪。

     “抱歉。

    ” 我覺得他好像在罵我,所以再度道歉。

     男爵就這樣跟在我的身後,我隻好和他一起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到底想跟着我到哪裡?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還是不動聲色,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因為即使我對他說“今天的落語會真不錯”,我們也不可能有話可以繼續聊下去。

     “鸠子,等一下有空嗎?” 男爵突然開口問。

    為什麼男爵知道我的名字?而且竟然問我有沒有空?看到我說不出話的樣子,男爵又說: “上次的那個,你不是幫我寫得很不錯嗎?” 男爵冷冷地說。

     “謝謝。

    ” 雖然我很在意結果,卻沒有方法确認。

    現在聽到這個消息,終于可以放下肩上的擔子了。

     “當初說好事成之後再付報酬,你想吃什麼盡管說,我請客。

    ” 男爵粗犷的聲音響徹雨後的夜晚街道。

    我和男爵背對着材木座海岸,正沿着大馬路走向車站。

     雖然我更希望他付我錢,但面對男爵,我不敢提出任性的要求。

    如果我說給我錢比較好,他一定會反擊,所以決定聽從男爵的安排。

    而且仔細想一想,與其收了錢去吃美食,不如一開始就讓他請我吃大餐,而且搞不好後者賺更多。

    我黑心地盤算起來。

     男爵的木屐咔嗒咔嗒地踩着被雨淋濕的地面。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關系,雖然是周末,但街上的人和車都很少。

     “我想吃鳗魚。

    ” 其實我腦海中馬上浮現了“鳗魚”這兩個字,但我故意停頓片刻,假裝想了一下。

    而且如果我回答“随便”,男爵一定又會生氣。

     “鳗魚嗎?好,沒問題,跟我來。

    ” 男爵一臉得意,連鼻孔也張得很大,比剛剛更飒爽地大步往前。

     男爵身上的和服外褂被風吹得鼓了起來。

    我拼命快步緊追在後,以免跟不上他。

    和男爵的木屐聲相比,我這雙橡膠底雨靴所發出的啪嗒啪嗒聲毫無趣味。

     男爵帶我來到位于由比之濱大道旁的一家鳗魚老店“鶴屋”。

    我當然知道這家名店,不過最近一次造訪是念高中時上代帶我來的,至少有十年以上不曾再踏進這家餐廳的大門;不,正确來說,是我無法踏進這家餐廳。

     還沒走進餐廳,周圍的空氣已經飄着香噴噴的味道,鹹中帶甜的醬汁味道仿佛緊緊擁抱那幢細長形的大樓。

    我跟在男爵的身後,從樣品櫃旁的磨砂玻璃門走進店内。

     “歡迎光臨!” 男爵似乎是這裡的老主顧,看到老闆從廚房探出頭,他立刻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老樣子,但要兩人份。

    ” 他隻交代了這一句,便轉身走出了餐廳。

     “隻吃鳗魚太無趣了,我們先去吃點開胃菜,這主意不錯吧?” 說着,他過了馬路,走進對面一家有落地窗的意大利餐廳。

    他在吧台前坐下,仍然沒看菜單,就直接點了菜。

     男爵點了雪莉酒,我覺得有點冷,所以點了西班牙紅酒。

    面包和切片生火腿很快就送了上來。

    伊比利亞生火腿和在我們面前的石窯中加熱過的面包,裝在有如小型平底鍋般的容器裡,送到我們的面前。

     “吃太飽會吃不下鳗魚,所以隻吃火腿就好。

    ” 雖然我也很想嘗嘗面包,但還是乖乖聽從男爵的命令。

     “好吃。

    ” 我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很不錯吧?” 火腿的油脂就像雪花般在舌尖上融化。

     男爵并沒有用叉子,而是直接用手抓起生火腿送進嘴裡。

    轉頭一看,發現他的酒杯竟瞬間空了。

    他可能也是這家餐廳的老主顧吧,沒說半句話,服務生便主動又為他倒了一杯白酒。

     因為我喝了紅酒,再加上坐在爐邊,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我把手放在臉頰降溫時,沙拉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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