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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或許是個會讓人想寫信的季節。

     這一陣子連續接到代筆的工作。

     前來委托的多半是留言條、對方發生不幸時的問候信、找工作失敗的鼓勵信,以及為自己在酒後失态道歉的信,把很難當面說出口的話訴諸文字。

     也有客人委托我寫一封平淡無奇的信。

     “你可以為我寫很普通的信嗎?” 園田先生很委婉地說。

     “我隻想告訴她,我還活着。

    ” 他平靜而穩重的說話聲,就像美麗山丘上吹過的一絲微風。

     “要寫給誰?” 我也模仿園田先生小聲說話。

     “我的青梅竹馬。

    雖然我們曾經私訂終身,但最後并沒有走上紅毯。

    後來,我娶了其他女人、生了孩子;聽說她最近也找到了另一半,在北國的城市過着幸福的生活。

    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吹皺一池春水。

    我們已經有二十多年沒見面,隻是想告訴她,我身體很健康。

    ” 既然這樣,你完全可以自己寫這封信。

     雖然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我并沒有說出口。

    他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隐。

     “雖然現在說這種話很難為情,但當時我真的很喜歡她。

    明明已決定和她共度餘生,可是……” 園田先生低下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小鳥剛才就在門外叽叽喳喳。

    看它走起路來搖着尾巴,不停拍打地面的樣子,猜想應該是鹡鸰。

     最近的天空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

    山茶文具店也到了差不多該使用火爐的時候,否則太冷了。

     園田先生雖然沒有表現出心慌意亂的樣子,但我在等待他心情恢複平靜的這段時間,去後方泡了紅茶。

    上午出門采買時,順便去長嶋屋買了大福回來,于是放在懷紙上,一起端了出來。

     把紅茶倒進古色古香的紅茶杯後,山茶文具店裡彌漫着陽光般的香氣。

     “不嫌棄的話,請用茶。

    ” 我把紅茶和大福端到他面前,祈禱這樣能讓他心情放松。

    希望他不讨厭吃甜食。

     我也喝着熱紅茶,吃着自己那份豆大福。

    包在外頭的麻薯還很蓬松柔軟。

     普通的信。

     委托我代筆的信,幾乎都是有什麼隐情,聽到客人委托要寫“普通的信”,反而有點緊張。

     “要寫什麼内容呢?有沒有特别想要提的事?” 我一邊拂去嘴唇上沾到的白色粉末,一邊問園田先生。

     “雖然我說随便寫什麼都沒關系,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自暴自棄,但真的隻要寫一些平淡無奇的内容就好。

    她很喜歡信。

    學生時代,我們曾經談過一段時間的遠距離戀愛,她幾乎每天都寫信給我,但我懶得動筆寫信,所以隻要偶爾寫信給她,她就會樂不可支,然後回一封長長的信,告訴我她有多高興。

    有時候也會在信裡夾些壓花。

    但是,如果現在我自己寫信給她,會覺得有點對不起我太太……” “我了解了。

    ” 我點了點頭,園田先生繼續說道: “而且,我希望是女人的筆迹。

    ” “女人的筆迹?”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反問。

    委托代筆的客人若是男性,寫字時通常也要比較男性化。

    園田先生補充道: “我相信她現在一定很幸福,所以,我絕對不希望破壞她的幸福生活。

    如果她的先生看到用男性筆迹寫給她的私人信件,一定會很在意。

    尤其是自己不認識的人寫信給太太,心情必定會很複雜,如果因為這件事影響了他們的夫妻關系,不是很令人難過嗎?” 我深深點了點頭。

     “幸好我的名字叫‘熏’;園田熏,這是我的本名。

     “所以,即使她的先生先看到信,如果是女人的字,再看到園田熏這個名字,就會以為是她以前的同學或女性朋友,也就不會産生不必要的懷疑。

    櫻當然馬上就會知道是我寫的信。

    對了,我要寄信的對象,她的名字叫‘櫻’。

    ” “原來是這樣,你說得有道理。

    ” 我不由得表示同意。

     他并不是想和對方重修舊好,也不是要向對方告白,隻是想寫一封很普通的信。

    園田先生喝着有些冷掉的紅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就像含苞待放的山茶。

     “我也想了很多。

    ” 他的笑容真的很溫柔。

    我相信收到園田先生這封普通書信的櫻女士也很幸福。

     我為他倒第二杯紅茶時,聽他說了他們之間的回憶和園田先生的日常生活。

     最後,請他留下了櫻女士目前的住址和姓名。

     “她結婚之後,名字變成了‘佐倉櫻’。

    ” 園田先生看着自己留下的地址、姓名,笑着說道。

    我低頭一看,便條紙上寫着“佐倉櫻”,姓氏和名字的發音剛好一樣,都是“Sakura”。

     住在北國小鎮的佐倉櫻女士。

    我不禁對她産生親切感,好像自己也認識她似的。

     園田先生喝完杯中剩下的紅茶後,語帶遲疑地問: “我可以把這個帶回去嗎?” 園田先生細長的手指指着懷紙上的栗子大福。

     “我女兒最愛吃了。

    ” 園田先生有自己的生活,那個世界裡并沒有櫻女士;而櫻女士也沒有選擇成為“園田櫻”的人生。

     喜歡吃和果子的女兒,一定在等園田先生回家。

     “請便,請便,我去拿保鮮膜過來。

    ” 我起身準備走到後頭。

     “這樣就可以了。

    ” 園田先生已經攤開懷紙,把大福包了起來。

     “費用呢?” 園田先生問。

     “随時都可以,改天你來這附近時,順便繞過來一下就行了。

    ” 我送園田先生離開時回答道。

     園田先生剛離開,就有兩三個讀小學的女生一起走進山茶文具店。

    最近經常看到這幾個女生。

     其實園田先生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隻要透過網絡,就有很多方法可以聯絡到櫻女士。

    有很多人用這種方式找到了斷絕音訊的初戀情人,甚至因此開始交往。

     園田先生并沒有這麼做。

    我相信櫻女士應該也不樂見這種事。

     這或許會是封充滿體貼的信,充滿為了避免雙方越線、為了自律,也為了不影響對方的體貼。

     接下來的這幾天裡,我都和園田先生形影不離。

     當然不是和真正的園田先生。

     從園田先生的溫柔、用字遣詞,到他的面容和氣味,我希望能把他的一切傳遞給櫻女士。

    書信,就像是寄信人的分身。

     園田先生說,他即将住院。

    他并沒有告訴我詳細的病名,也說是沒有生命危險的疾病—卻讓他這輩子活到現在,第一次認真思考死亡這件事,于是發現:原來自己還惦記着櫻女士。

     園田先生直視着我的眼睛說,即使萬一不幸失去了生命,他也不希望自己有遺憾。

     我猜想是因為他即将動手術,所以心情有點起伏。

     園田先生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無論再小的手術,既然要打麻醉、要用手術刀剖開肚子,就很難保持平常心,也難免會想到最壞的情況。

    如果沒有這種契機,園田先生可能沒有機會寫信給櫻女士。

     我在思考園田先生的事時,上代的事突然掠過腦海。

     她在晚年也動了手術,但是,我并沒有陪伴在她身旁。

     就我自己的情況來說,代客寫信時,一旦對信件的内容有了大緻的概念,就會由決定用什麼筆開始,進入實際的作業程序。

    即使書寫的内容相同,用圓珠筆、鋼筆或毛筆來寫,也會有完全不同的印象。

    基本上,用鉛筆寫信很失禮,所以鉛筆不列入考慮。

     猶豫再三,我決定用玻璃筆寫信給櫻女士。

    因為我覺得玻璃筆最能傳達園田先生那份純淨溫柔的心意,我希望讓這封信成為園田先生送給櫻女士的小禮物。

     難得有機會從上代傳承給我的書信盒裡,拿出沉睡其中的玻璃筆。

    玻璃筆呢,是由一整根玻璃制造完成的。

     原本以為玻璃筆是歐洲發明的筆記用品,沒想到最初是在日本誕生的。

    明治三十五年(一九〇二年),風鈴工匠佐佐木定次郎先生發明了玻璃筆,很快就流傳到法國和意大利,廣為流行。

     筆尖的八根毛細溝槽吸附墨水後,就可以寫出文字。

    雖然不是常用的書寫工具,但在關鍵時刻使用,特别有感覺。

    而且上代擁有的是一支纖細華美的淺紅色玻璃筆,最适合用來寫信給櫻女士。

     至于紙張,考慮到與玻璃筆之間的适合度,我決定搭配表面光滑的信紙。

    紙面會起毛的紙不适合玻璃筆,像和紙之類的紙當然就更不行了。

    因為玻璃筆的筆尖很硬,容易鈎到紙張表面的纖維。

     最後,我挑選了比利時制造的奶油簾紋紙,這是歐洲皇室和名門貴族自古以來的禦用紙品。

    抄紙時所使用的竹簾會在紙上留下細微的凹凸螺紋,宛如漣漪,在白色紙上留下微妙的陰影。

    用手觸摸時,可以感受到如同手抄紙般的溫度,溫暖而柔和,我認為最适合用來傳達園田先生的心意。

     尺寸則選用和明信片一樣的大小。

    如果寫上好幾張信紙,會讓櫻女士感覺有壓力;但如果寄明信片,會讓第三者看到内容。

    我想園田先生的心意應該沒有那麼輕率。

     于是,我決定采取折中的方式,把明信片大小的信紙裝在信封裡寄出去。

    如此一來,信的内容就不會被櫻女士以外的人看到,也不必擔心過度诠釋園田先生的心意。

     墨水要用深棕色。

    在聽園田先生說話時,深棕色就浮現在腦海,揮之不去。

     打開深棕色墨水瓶的蓋子,将玻璃筆的筆尖浸入,毛細槽立刻吸附了墨水。

    前一刻還像冰柱般的透明筆尖立刻被染成了枯葉色。

    我先在明信片大小的紙張其中一面,用平假名寫上收信人的名字“さくら樣(Sakurasama)”。

     然後,暫時放下玻璃筆,耐心等待墨水變幹。

     收件人到底要寫“佐倉樣”,還是“櫻樣”,或是更正式的“佐倉櫻樣”?我實際寫在紙上研究了很久。

    雖然“樣”是用來表示敬稱,漢字的“樣”當然是正确的寫法,但所有的字都是漢字,感覺很不協調,也可以把“樣”這個字寫成平假名的“さま(sama)”。

     通常隻有對自己的晚輩或是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才會使用平假名的“さま”,但如果過去曾有過親密往來,應該不至于失禮;相反地,也許這樣更顯親切。

     我也實際把“佐倉さま”“櫻さま”“佐倉櫻さま”幾種寫法寫在紙上研究,但使用漢字的“樣”,似乎更能表達園田先生端正的态度;同時,我也想表達園田先生的溫柔體貼。

    考慮到整體的協調性,收件人的名字使用了平假名“さくら”。

    至于“さくら”到底是代表“佐倉”這個姓氏,還是“櫻”這個名字,可以由收信人櫻女士自由想象,也可以讓園田先生的心意更有彈性。

     在“さくら樣”這幾個字完全幹透後,我輕輕把紙翻了過來。

    雖然已經構思好大緻的内容,但我并沒有打草稿。

    我想臨場發揮;而且,寫上兩三張信紙未免太不解風情,所以我打算一口氣完成可以剛好美美地寫在一張紙上的文字量。

    我認為這樣更能表達園田先生的微妙心情。

     調整呼吸後,我再度把玻璃筆的筆尖沉入深棕色墨水中,化身為園田先生,在為櫻女士的幸福祈禱的同時,寫下隻言片語。

     尖銳的筆尖低語着“嘎嘎”的獨特聲響,編織出深棕色的話語。

     筆尖完全沒有卡到紙張表面的螺紋,宛如流暢地在朝陽下的冰面上溜冰。

     我不時轉動玻璃筆,專心一緻地寫着。

    使用玻璃筆時,不必用力也能順利書寫,所以字句很順利地出現在筆下。

     寫完“草此”兩個字,深棕色的墨水有點幹了,所以我又蘸了一次墨,清楚地寫下園田先生的名字。

     為了避免重要的信沾到水,特地使用具有防水功能的信封。

    山茶文具店的小倉庫裡有許多上代和我努力收集來的信紙和信封,我在其中找到了尺寸适宜的塗蠟信封。

     信封的紙質強韌耐沖擊,裡面的信紙一定可以送到櫻女士手上。

    因為擔心會碰到雨水,所以我用黑色油性細頭馬克筆仔細寫下收件人的姓名和住址。

    至于郵票,如果是用黏膠粘貼的郵票,貼在有塗蠟加工的信封上可能會脫落,所以我仔細貼上了貼紙型郵票。

     我挑了一張蘋果圖案的郵票。

    因為園田先生告訴我,他們過去兩小無猜時,曾住在以蘋果聞名的城市。

     也許他們曾爬上蘋果樹嬉戲,也可能曾共享一顆蘋果。

    蘋果盛産的季節即将來臨,若是不了解他們關系的人,即使看了,也不會發現其中隐藏了特别的意義。

     最後,我用指尖蘸了些蜂蜜塗在信封封口上黏合。

    為了避免粘不牢,上面再用貼紙加強;雖說是貼紙,但其實是我在國外流浪時一點一點收集來的外國郵票。

     完成所有作業後,我用化妝棉擦拭了殘留在玻璃筆筆尖的墨水。

    因為無法将所有的墨水都拭去,于是再用自來水沖洗幹淨。

     深棕色很快就被水沖走,筆尖再度恢複了宛如冰柱般的透明。

    玻璃筆很容易因為輕微的撞擊而破損,所以我用紗布手帕仔細包好後,再輕輕放回書信盒内。

     中世紀時,曾将情書稱為“豔書”。

    園田先生寄給櫻女士的信算是豔書嗎?這封信乍看之下雖然隻是普通的信,但字裡行間充滿了園田先生的心意。

    這一滴鮮紅,一定可以滲進櫻女士的心裡。

     如果可以協助他人傳達這份淡淡的思念,我樂此不疲。

     台風好不容易離開了,下一個台風又接踵而來。

     這次的台風直撲關東,為了安全起見,山茶文具店早上就貼了“臨時歇業”的通知。

     不時刮起幾乎把人吹倒的強風,雨也越下越大。

    即使勉強開店,也不會有熱衷文具的客人特地冒着暴風雨跑來買文具。

     雖然我這麼以為,但沒想到真的有客人上門。

    起初還因為風聲的關系,沒聽到敲門的聲音。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在風短暫停止時,從外頭傳來女人的說話聲。

    當時我正在過去上代用來當成卧室的二樓和室裡整理壁櫥。

    我從窗戶探頭向外張望,發現一名渾身濕透的女子站在門口。

     “有什麼事嗎?” 我在二樓大聲問道。

     “拜托你!我想請你幫忙。

    ” 那女子全神貫注地看着我說。

     她的衣服、臉龐、頭發,全身上下濕得像落湯雞。

    也許她不知道台風來襲,跑來這裡觀光,正在找躲雨的地方。

     我已經貼了“臨時歇業”的字條,竟然還來敲門,真傷腦筋,但既然已經和她說了話,就不好意思将她拒于門外。

    不如借一條毛巾給她,讓她待在店裡,等雨小之後再離開。

     我下了樓梯,走去文具店,發現她不知所措地站在玻璃門外。

    我用膠帶貼的那張臨時休息的紙被風不知道吹去哪裡了。

    這樣的話,有客人上門也無可厚非了。

     一打開鎖、拉開玻璃門,大顆的雨滴便呼嘯着沖了進來。

    雖然還不了解狀況,但還是先請她進來再說。

    如果她繼續站在雨中,恐怕會感冒。

     我正準備去後頭拿浴巾給她擦拭身體時,她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我把不該寄出的信丢進那個郵筒了。

    ” 我轉頭看着她,她眼眶裡含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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