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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說,妖魔鬼怪會躲藏在晚上寫的信中。

    也許是出于這個原因,她幾乎不曾在太陽下山後工作。

     完成工作後,發現已經快九點了。

    夏蟬在白天聒噪地叫個不停,入夜後便安靜下來,四周一片寂靜,簡直就像身處深山秘境,隻不過仍然悶熱不已。

     我拿着皮夾,想外出随便找點東西填飽肚子。

    鐮倉的商店一早就開門,但也很早就打烊,幸好還有幾家餐廳營業到深夜。

    不知道是否因為專心寫吊唁信的關系,總覺得如果不喝點酒的話,腦袋這麼清醒,晚上會難以入睡。

     我走進車站附近的葡萄酒酒吧,用顔色很漂亮的粉紅葡萄酒為自己幹杯慶功。

    在為權之助的冥福祈禱的同時,吃着加有白鳳豆和開心果的法式肉醬。

    這是我第一次寫吊唁信,不知道是否因為順利完成工作而松了一口氣,比平時更快便有了醉意。

    我在十點半離開了酒吧,以免趕不上往鐮倉宮方向的末班公交車。

     隔天早晨,我再次仔細重讀了每字每句,确認沒有錯字、漏字和失禮的文句,然後小心翼翼地糊貼好信封,最後蓋上刻有“夢”字的封印章就大功告成了。

     我将吊唁信附在奠儀裡,以挂号寄出。

    當然也沒有忘記在奠儀袋上寫上可爾必思夫人的名字。

     那個周末的早晨,我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芭芭拉夫人向我打招呼。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 “好啊。

    ” 今天是星期天,山茶文具店一整天都休息。

     因為今天沒事,原本打算去參加附近一家寺院舉辦的坐禅會,但早晨的陽光太強烈,才晾個衣服就覺得渾身癱軟。

    難得去外面吃早餐也不錯,可以轉換一下心情。

     “要去哪裡?” 我稍微提高了音量,讓芭芭拉夫人可以清楚地聽到我的聲音。

     芭芭拉夫人在繡球花圍籬後方仔細地擦着口紅。

    因為連日酷熱,繡球花早已垂頭喪氣。

    雖然繡球花隻要一枯萎,就露出很寒酸的樣子,但就算我和芭芭拉夫人交情甚笃,也不能擅自修剪她院子裡的繡球花。

     “等你準備好再叫我,好嗎?” 我正在晾最後一件内衣,芭芭拉夫人擦完很有氣質的粉紅色口紅後對我說。

     雖然每次出門前,花很多時間準備的人都是芭芭拉夫人,但我并不會說什麼。

    芭芭拉夫人再度對着鏡子抿着雙唇,發出“啵,啵”的聲音。

     好鄰居,就是即使沒有事先約好,也能視當時的氣氛,輕松地臨時相約出門。

    在我小時候,我家和芭芭拉夫人家之間并沒有這樣的交流。

    我不記得上代和芭芭拉夫人關系密切,但也不記得她們交惡,頂多是傳遞小區公告傳閱闆的關系而已。

     但是,就在我長大成人、一度離開鐮倉,又回來後,和芭芭拉夫人變得特别投緣,開始密切來往。

    之後,就和她維持着若即若離的良好關系。

     早晨八點多,我騎着腳踏車,載着芭芭拉夫人出發了。

    雖然讓高齡的芭芭拉夫人坐在腳踏車的後座上有點不安,但她很靈活,緊緊抱住我的腰。

    側坐在腳踏車上的芭芭拉夫人,就像女學生般天真無邪。

     當我們飒爽地騎在還沒有什麼人的小町路上時,芭芭拉夫人提議說: “今天天氣很不錯,要不要去‘花園’?” 我内心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們經過平交道,穿越鐵軌,來到後車站。

    橫須賀線的鐵路沿線都開滿了白色的花朵,每次看到這派景象,就深刻體會到夏天來臨了。

     來到今小路後,一路騎向“花園”。

     花園就在紀伊國屋那個轉角,星巴克隔壁。

    目前這個季節,可以坐在戶外的露天座位,一邊眺望對面的一片山景,一邊用餐。

     我點了吐司套餐,芭芭拉夫人點了谷麥套餐,我們一邊閑聊,一邊悠閑用餐。

    通常都是聊哪裡開了新的商店;哪家餐廳開了分店後,餐點味道變差了;或是咖啡店老闆對打工的女生性騷擾這些當地的八卦消息。

    每次津津有味地聊着這些無聊話題時,時間總是一下子就過去了。

     喝完餐後咖啡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芭芭拉夫人從她心愛的藤編包中拿出嶄新的iPhone。

     “你買了新手機嗎?” 我盯着她的iPhone問道。

     “是小男友給我的,他說有了這個,就可以随時聯絡了。

    ” iPhone的背景圖片是芭芭拉夫人的小男友之一。

    雖然在芭芭拉夫人眼中是小男友,但在我眼裡,都已經是如假包換的老爺爺了。

     話說回來,芭芭拉夫人到底有幾個男朋友?我忍不住羨慕起來。

    桃花很旺的芭芭拉夫人整天都忙着約會。

     聊着聊着,芭芭拉夫人的手機響了。

    “喂?”她發出的聲音已經進入了妖媚模式,讓我佩服不已。

    芭芭拉夫人必定是用這種方式,在無意識中向對方施了魔法。

    就連在一旁聽她說話的我,也忍不住小鹿亂撞,好像墜入了情網。

     芭芭拉夫人挂上電話後,覺得很好笑似的聳了聳肩。

     “他就在隔壁的星巴克。

    他說想早點見到我,所以提早到了我們約會的地方等我。

    那個人是順風耳,搞不好我們剛才聊天的内容全被他聽到了。

    ” 芭芭拉夫人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對我說。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急急忙忙拿出化妝盒,利落地補了口紅。

     隻隔了一道圍牆的星巴克禦成町店,直接使用了漫畫家橫山隆一先生的舊居,除了小型遊泳池外,櫻花樹和紫藤架也都保留了下來。

    我想一個人長時間享受閱讀時光的時候,經常會去隔壁的星巴克。

    無論在裡面坐得再久,店員都不會給客人臉色看,感覺很不錯。

     芭芭拉夫人今天的約會行程是開車去葉山一帶兜風,參觀美術館之後,傍晚去吃天婦羅,吃完再回家。

    雖然她也邀我同行,但我是騎腳踏車來這裡的,而且也不想當電燈泡,于是便客氣地道謝并婉拒了。

     “那改天再聊。

    ”芭芭拉夫人邁着輕快的腳步離開了。

    賬單上放着五百五十元,那是她剛才吃的谷麥套餐的錢。

    我暗自認為,吃飯各自付錢,是鄰居之間維持良好關系的秘訣。

     觀光客的身影漸漸多了起來,我也跟着起身離開。

     隻要看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是不是鐮倉本地人。

    正式迎來夏季的鐮倉,到處都是衣着清涼、從東京來海水浴場玩的年輕人。

     學生開始放暑假後,原本生意就很冷清的山茶文具店變得更加門可羅雀。

    上代曾因無法忍受店裡的生意太清淡,于是在店門口排放桌子,開設了書法教室,但她實在太嚴格,學生都逃走了,沒有人敢再上門。

     話說回來,山茶文具店的商品傳統到不行。

     筆記本、橡皮擦、圓規、尺、馬克筆、膠水、鉛筆、剪刀、圖釘、橡皮圈、信紙、信封,都是基本款中的基本款。

     基本固然很重要,但這裡的商品完全沒有一絲玩興,所以色彩也很單調。

    我覺得應該賣一些除了附近的中小學生之外,年輕女生也會喜歡的可愛漂亮文具。

    隻不過我想歸想,遲遲沒有付諸行動。

     店裡沒賣自動鉛筆也是一大失策。

    之所以不賣自動鉛筆,是因為上代嚴格堅持的執着。

     她認為,鉛筆最适合寫字。

     小孩子用自動鉛筆寫字簡直豈有此理。

    如果有學生上門買自動鉛筆,她就會生氣地把客人教訓一頓。

    把自動鉛筆簡化成“自動筆”的叫法,也會讓上代怒不可遏。

     雖然銷量并不盡如人意,但對一家小文具店來說,這裡的鉛筆種類很豐富。

    “B”前面的數字決定鉛筆的深淺,數字越大,筆芯越柔軟,顔色也越深。

    銷路最好的是HB和2B這兩種筆芯較硬的鉛筆,店裡還有10B這種罕見商品。

    10B的筆芯直徑是普通筆芯的兩倍,是一支要價四百元的高級貨,也被稱為“毛筆鉛筆”。

     天氣實在太熱,我懶得整理房間,于是一邊顧店,一邊用毛筆鉛筆練習五十音習字歌。

     話說,家裡唯一的一部冷氣機壞了,請附近的電器行老闆檢查後,說維修的零件已經停産,無法修理。

     所以家裡熱得像桑拿。

    因為山茶文具店店面的唯一一台電風扇,就裝在天花闆附近的牆上,所以我總是坐在那裡,一步都不想離開。

    最近我整天都坐在店裡,托着下巴照顧生意。

     練字到一半時,竟拿着毛筆鉛筆就這樣睡着了。

    自從冷氣機壞了之後,我比以前更想睡。

    聽說睡覺是克服酷熱的防衛本能,所以我放任睡魔恣意作亂。

     當我睜開眼睛時,沒想到和一個女孩四目相交,我吓了一大跳。

     我忍不住緊張起來,以為該來的還是躲不過。

    不是我在自誇,鐮倉撞鬼的目擊情報層出不窮,尤其我住的這一帶更是頻繁。

    鐮倉在曆史上曾發生過激烈的戰役,到處都是有人遭到殺害,或整個家族慘遭滅門的地方。

    也就是說,鐮倉是一大靈異場所。

     但是,眼前這個女孩似乎不是幽靈。

    我覺得她好像有點面熟,但想不起她是誰。

    她剪了個妹妹頭,看起來像是頭大身細的木偶娃娃“木芥子”。

     木偶妹妹沒有向我打招呼,劈頭就說: “阿姨,你的字很漂亮。

    ” 在小學生的眼中,超過二十五歲的我當然是阿姨。

    尤其我今天找不到衣服穿,所以把上代生前常穿的無袖棉質洋裝穿在身上,看起來說不定更老氣。

     “你要找什麼嗎?” 問完這句話之後,原本還想補充“如果你要找自動鉛筆,這裡沒有賣”,但舌頭轉不過來。

    睡魔仍然占據全身每一個角落。

     木偶妹妹闆着臉,不耐煩地用力搖着手上的扇子。

    她扇的風也有幾絲吹到我這裡。

    涼風很舒服,身體又快要融化了。

     “阿姨,你會幫我寫信,對嗎?” 木偶妹妹瞪着我問道。

    我原本以為她是來買文具的。

    我從沒有接過小學生委托代筆的工作。

     “拜托你幫我寫信!” 木偶妹妹的态度和剛才判若兩人,露出谄媚的眼神看着我。

     “但是……” 我忍不住吞吞吐吐。

     “我會付錢。

    ” 這不是重點。

     “你要寫給誰?可以告訴我嗎?” 為了謹慎起見,我覺得至少要了解一下情況,于是這麼問她。

     “老師。

    ” 木偶妹妹勉為其難地回答。

     “為什麼想寫信給老師?” 當我追問時,她露出“我不想說”的不悅表情,低下了頭。

     山茶文具店都會端茶或其他飲料給上門委托代筆的客人,我把木偶妹妹留在店裡,從後頭冰箱裡拿了柚子汽水。

    那是芭芭拉夫人一位住在高知的男友寄給她的中元節禮品,她分給我幾瓶。

     “請喝吧。

    ” 我打開蓋子,把柚子汽水遞到木偶妹妹的面前,也為自己拿了一瓶。

    天氣太熱,整個人汗流浃背的。

    我忍不住打開汽水喝了起來,冰冷的氣泡好似小魚般在嘴裡蹦跳。

    喝了汽水,就像有一條冰冷的隧道貫穿身體中心。

     “訊。

    ” 木偶妹妹吞吐着開了口。

     “訊?” 我沒有聽清楚,反問她。

     “你是說信嗎?” 木偶妹妹用力點了點頭。

     “什麼信?” 我發揮耐心,向木偶妹妹問出詳細情況,就像整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線。

    木偶妹妹再度簡單地回了一個字: “情。

    ” 琴、禽、勤、芹、晴? 但我覺得應該是“情”這個字。

     “所以,你想寫情書給老師嗎?” 我小心謹慎地跟木偶妹妹确認。

     木偶妹妹終于把柚子汽水的瓶子放到嘴邊。

    她似乎喝得欲罷不能,一口氣便喝完了。

    仔細一看,木偶妹妹的嘴巴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汗毛。

    她吐着帶有柚子香味的甜甜氣息對我說: “因為我自己寫的話,一下子就會看出是小孩子寫的。

    我隻要讓老師知道我的心意就好。

    婆婆告訴我,這裡的阿嬷可以幫人寫很出色的信。

    ” 聽到她說“阿嬷”,我忍不住有點不高興,但很快就意識到,她指的是上代。

    也就是說,木偶妹妹的祖母曾委托上代寫信。

     “因為有阿嬷幫忙寫信,婆婆才會和公公結婚,所以,拜托你!” 木偶妹妹深深低頭拜托,簡直就要碰到地闆似的。

    她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不可以讓我考慮一下?” 我對木偶妹妹展現了最大的誠意。

     這不是可以輕易接下的工作。

    木偶妹妹看起來像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

    雖然不算是大人,但也不算是小孩子。

    這樣的孩子寫情書給老師,萬一引發什麼問題或事件…… 這麼一想,便無法輕易做出判斷。

    這種時候,需要格外小心謹慎。

     “謝謝你的汽水。

    ” 木偶妹妹說完,猛然站了起來,轉身走出山茶文具店。

    我默默目送她蹦跳着離開的背影。

     夏日的夕陽把門外的巷子染成一片橘色。

     那天晚上,可爾必思夫人現身了。

     文具店打烊後,我受芭芭拉夫人的邀請,去她家吃素面。

    她臨時取消了當天的約會,難得晚上在家。

    我聽到山茶文具店那裡有聲音,走過去一看,一位嬌小的女性站在山茶樹下。

     那名女性穿着高爾夫球衫,我一開始沒認出是可爾必思夫人。

    看到她襪子的圖案,才發現她就是前幾天曾經上門的可爾必思夫人。

    她竟然去打高爾夫球,腳傷沒問題了嗎?雖然我有點在意,但并沒有問出口。

     “你好。

    ” 我從她背後打招呼,可爾必思夫人驚訝地轉頭看着我。

    巷子裡停着一輛鮮紅色的BMW(寶馬)。

    不知道她是否擦了防曬乳,黑暗中,隻看到她白皙的臉。

     “我特地繞過來,想要付上次的費用。

    ” 雖然早就已經打烊了,但想到她特地過來付錢,也不好意思無情拒絕。

    我急忙繞到後院,進到家門後,從裡面打開了山茶文具店的門。

     我請可爾必思夫人進來。

     “上次真的多虧你幫忙,太感謝你了。

    砂田太太還特地打電話來道謝,哭着對我說,吊唁信寫得太好了。

    ” 可爾必思夫人語帶興奮地說。

     “那真是太好了。

    ” 自己代筆的書信能對他人有幫助,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請款單寫好了嗎?” “寫好了。

    ”我回答後,拿出放在抽屜裡的請款單交給她。

     “請過目。

    ” “哎喲!” 她從信封中拿出請款單打開一看,立刻發出了驚叫聲。

    我以為她嫌太貴,忍不住渾身緊張。

     “這麼便宜沒問題嗎?” 可爾必思夫人小聲地嘀咕,然後優雅地從昂貴的真皮皮夾裡抽出一張萬元紙鈔。

     “不必找了。

    ” 她若無其事地說。

    那是一張嶄新的萬元紙鈔,簡直就像是剛印出來的。

     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能夠有今天,多虧了令堂。

    ”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并沒有可以稱為母親的人。

     “平時在這裡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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